平聽了,心裡有點打鼓,曉霞的問題總是又大又刁鑽。
田潤生則憨憨地撓頭:“我也有問題……不過我問點實在的,姐夫上次說的那個小化廠,氨水到底是咋弄出來的?用煤和空氣?”潤生純粹是湊熱鬧,他倒對王滿銀從局裡或工廠帶回的機械圖紙和那些講機械的舊書興趣得很。
王滿銀不是個端架子的姐夫,從不當他們是頭娃娃,反倒像平輩朋友般相。
唯有在姐夫家,平、曉霞和潤生三個,才能敞了心說話,從讀過的書聊到心裡的想法,再到對這世界的一點點認知,無拘無束。
也能和王滿銀天南海北地侃,不只是雙水村的家長裡短,原西縣的新鮮事,就連省城的景、國外的稀奇,都能扯得天馬行空。而王滿銀總能說得頭頭是道,讓他們仨聽得眼界大開。
所以曉霞和潤生一得空,就往王滿銀家跑,自然,還是和平聊得多,姐夫有時是真忙的。
從前在平的窯裡,三人閒談,平最熱衷的,是和田曉霞掰扯文學裡的門道,聊書中人的活法,聊他們的命數,聊藏在文字裡的骨,還有對人生的那點琢磨。
田曉霞卻更揪著政治、社會的話題說,報上登的國家大事,國際上的風雲變幻,都要掰開碎瞭解讀。
田潤生則多半是聽著,看他倆爭得熱火朝天,偶爾一兩句慨,話不多。
若是王滿銀正巧在家,田曉霞便總纏著他問東問西,活個問題娃娃。從自己從各聽來的社會訊息裡揪出疑問,帶著點針砭現實的尖銳,也有對個人命運的深層叩問,那子叛逆與清醒,全藏在問題裡。
平和潤生總驚,曉霞哪來那麼多刁鑽問題,甚至會問王滿銀國外的事——從書刊雜誌裡看到的國外生活,國外的社會制度,國外年輕人的理想,樣樣都要問。
更甚者,還會追著問些尖銳的話,國外的制度對比,國外民生和政治的關聯,國際上的格局立場,還有政治架構裡的由,句句都扣著制度的邏輯、權力的來路、民生的冷暖,還總往國的現實上扯,像要憑著這些問題,破眼前的資訊壁壘。
在孫平看來,這些問題刁鑽又跳,任誰聽了,怕是都要啞口無言。
可王滿銀的回答,更讓平吃驚,讓潤生打心底裡敬服,也讓田曉霞沉下心來琢磨。
在王滿銀眼裡,曉霞的這些問題,哪裡是這個時代的初中生、甚至高中生能想到的?
這年月,怕是沒幾個人能答得上來,就連曉霞的父親田福軍,遇上這些問題,也常打個哈哈糊弄過去。
唯有王滿銀,從資訊翻湧的後世魂穿而來,心裡裝著更通的答案。
但他從不說未來的政策,不提未發生的事,只揀著“底層邏輯”說。
聊到書籍與理想,他便拋開那些宏大的話,只說“個人的選擇”,拿邊的人和事錨定觀點,從不說空話;
遇上現實與公平的質疑,他也不否認眼前的景,卻也不抱怨,只說“日子長遠了,總會變”,點到為止,既引著往深了想,又守著分寸,不那些敏的話;
答國外的政治民生,便先憑著當時公開的訊息打底,用“同類比著看,再摳上的理”破題,留著思辨的口子,讓他們自己去深究。
他總先順著這年月的共識說,不做那些顛覆的反駁,還用陝北的事打比方,把陌生的概念進悉的景裡。
說著說著,又會拋個開放式的小問題,讓回答變彼此的探討。語氣也像個陝北的半大後生,帶著點“瞎琢磨”的真誠,從不裝那“什麼都懂”的樣子,偶爾還會說一句“我也是聽人瞎吹的,不一定對”,倒讓這份探討,多了幾分真心與理。
“姐夫這幾天忙得很,有時候回來得晚。”平看著曉霞眼裡的期待,忙補了一句,怕失。
他們說話間,拐進了通往工業局家屬區的土路。路兩邊是家屬院低矮的土牆,牆頭偶爾探出幾枝無打采的南瓜藤。
剛走上那個悉的、通往王滿銀家小院的坡坎,就看見從工業局後院小門走出三個人來。
打頭的正是王滿銀。他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中山裝,袖子挽到手肘,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睛很亮。他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戴眼鏡的周文斌,手裡拿著捲起來的圖紙;另一個是臉膛黑紅的趙建剛,提著個工袋。
王滿銀也看見了他們,臉上出笑容,朝他們揮揮手,腳步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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