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這才轉過，面對著三個年輕人，特別是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的田曉霞。
夕的餘暉正好掠過坡頂，給他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眯著眼看了看西邊依舊明亮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三張年輕而專注的臉，笑了笑，語氣平和地說：
“國際大事啊……行，回家，邊喝你蘭花姐晾的綠豆湯，邊扯唄。不過咱可先說好，我就一個在黃土裡刨過食、現在跟鐵疙瘩較勁的人，說的都是自個兒瞎琢磨，聽個響兒就行。”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陝北漢子特有的那種渾厚和實在，飄散在乾燥溫暖的晚風裡。坡坎下，周文斌和趙建剛的背影漸漸遠去；
坡坎上，三個年輕人的眼睛卻更加明亮了。他們跟著王滿銀，一起朝那帶著小院壩的三聯窯走去。
窯的窗戶紙在夕下泛著溫潤的，那裡有清涼的綠豆湯，有蘭花姐溫婉的笑容，有虎蛋咿呀的聲，更有一個可以讓他們暫時放下課業與旱焦慮、自由談論遠方與思想的、小小的“避風港”。
院壩裡，日頭已收了威，西邊天上漫著火燒雲，把黃土牆、木柵欄都染了層暖烘烘的橘紅。
蘭花一手扶著後腰，一手從瓦盆裡抓了把麩皮拌菜葉，小心地撒進牆角的圈。
四隻從罐子村帶來的母，“咕咕”地過來，啄得歡實。子沉，作慢，撒一把，停一停，額角有些細汗。
“咿呀——！”院壩當間，虎蛋坐在個木頭釘的學步車裡，兩隻小腳蹬著地，車子“咕嚕嚕”往前竄一小截。
他穿著紅肚兜，藕節似的胳膊揮著，咧開剛冒出米粒牙的，笑得口水亮晶晶的。車子是王滿銀託工廠相師傅做的，四個小木，前頭還雕了個糙的虎頭。
院壩門“吱呀”一響。
蘭花抬起頭，眯著眼去。霞裡，王滿銀打頭進來，後跟著平、潤生，還有蹦跳著的田曉霞。
臉上立刻漾開笑，撐著膝蓋慢慢直起：“今兒咋一道回來了？曉霞、潤生，可有日子沒見你們了。”又看向自己男人，“回來得倒比往日早。”
“今兒個廠裡方案定得順當，放了個早工。”王滿銀說著，幾步走到圈邊，很自然地接過蘭花手裡的瓦盆，“你歇著，我來。”
田曉霞早嘻笑著飛跑到學步車旁，蹲下，兩手一拍：“虎蛋！看這是誰？小姨！”
虎蛋認得，眼睛瞪得溜圓，裡“啊、啊”地著，子在車裡使勁往前傾，小手朝曉霞抓撓。
曉霞輕輕推了下車子，虎蛋便“咕嚕嚕”向後去，隨即發出一串咯咯的清脆笑聲，在安靜的院壩裡格外響亮。
潤生憨笑著蹲到另一邊，拿草葉子逗虎蛋。平放下書包，走到水缸邊，拿起飄子：“姐，我幫你舀水。”
“不用，都弄好了。”蘭花用圍手，看著院裡熱鬧的景象，眼裡都是滿足，“你們坐著說話，我擀麵去。曉霞、潤生，晚上都在這兒吃，啊？”
“哎，謝謝蘭花姐！”曉霞頭也不抬地應著，專心逗弄虎蛋。在王滿銀姐夫這，從不客氣，何說這裡伙食比家還好。
蘭花又看了眼王滿銀。王滿銀衝微微點頭，示意放心。蘭花這才轉，開堂屋的門簾，進了窯。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面盆撞和擀麵杖滾的聲音，穩穩的，一下是一下。
王滿銀把最後一點麩皮撒完，拍拍手，走到學步車旁。虎蛋看見爹，張開手臂就要抱。王滿銀彎腰，連孩子帶車一起挪到院壩東邊那棵老棗樹底下。這裡背，地上鋪著兩塊青石板，是乘涼的好地方。
“來，都坐。”王滿銀自己先在一塊石板上坐下，把虎蛋從車裡抱出來，放在上。虎蛋揪著他中山裝的口袋，咿咿呀呀。
平、潤生和曉霞也圍坐過來。曉霞手裡還攥著那張捲了邊的《人民日報》，臉上那點嬉笑收了起來，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王滿銀：“姐夫，你可答應了，要給我們說道說道！”
潤生也撓撓頭：“我也聽聽，……到底是咋回事。”
王滿銀出煙盒，出一支，卻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慢慢捻著。他目掃過三個年輕人，最後落在曉霞手中的報紙上，晚風把他額前有些汗溼的頭髮吹起幾縷。
“曉霞，”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塬上傍晚的風，有點幹，卻沉，“你看啊，這報紙上的三件事，好比咱陝北壑裡三道新車轍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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