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局大院的土坪上,三輛草綠吉普車並排停著,車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黃土,引擎蓋還微微發燙。
日頭剛爬過塬頂,曬得地面冒起白氣,蟬鳴從院角的老槐樹上扯著嗓子響,攪得人心頭髮燥。
在辦公樓下的涼地方,聚集著幾個人,都是這次要隨組下鄉的組員,有工業局的幹事,有農機廠來的技員,還有縣團委勞局派來的年輕政工幹部,更有紀檢,公安的兩個政法部門的幹事,個個手裡拎著帆布包、卷著鋪蓋,臉上帶著幾分張,又藏著點躍躍試的勁兒。
馮全力和周文斌做為副組長,正在和調進組的組員流著安排。
馮全力的任務帶著政工,政法部門的幹事,負責對水泥廠的幹部職工進行全面審查,清退,招工,招幹事宜。
在開部小組會時,馮全力還以為組長王滿銀只會分一些無足輕重的打雜碎事給他。
沒想到,王滿銀竟將水泥廠整改小組中最主要的權力下放給他。在他的印象中,父親一直教育他,在任何部門,任何工作,權柄最重的就是人事權和財權。
他清楚的記得王滿銀嘆著氣說,他是剛從農村轉上來的技幹部,沒啥威信應對柳岔公社幹部,也只有馮全力才有這份能力。
這話馮全力聽,他父親可是縣委一把手,那個公社幹部敢咋,更何況只是水泥廠那些沒職級的幹事。
但王滿銀又嚴肅的對他叮囑,這項工作要公開明,接群眾監督,一切按章辦事,一切以上級檔案、政策、紀律為準,不搞變通、不搞例外。
馮全力自然滿口應下來,搞技,搞籌備,他不行,但搞政治,搞人事,他在行得很。這回肯定弄的漂亮。
周文斌分到的任務就比較雜了,要帶人對工廠進行全面安全和生產的排查上,統計生產裝置和輔助系統的資料。
制定核心崗和輔助崗的人員數量,建章立制,崗前培訓,安全教育,等等一系列制度產業上的瑣事。
而為組長的王滿銀則是掌控全域,還有一項在馮全力看來有些可笑,甚至費力不討好的事,就是和技人員對水泥廠的生產裝置改造升級和進行生產工藝流程的改進和制定。
當然馮全力很欣然的接這個安排,出發前,正和幾個調到組裡來的政工,政法幹事流資料,他也是有準備的。
他穿著筆的中山裝,手裡攥著個筆記本,和圍在邊的幹事不斷強調著,辦事原則,要依據縣裡關於事故追責、企業整頓、勞紀律、招工招乾的正式檔案為唯一依據。
堅持實事求是、有錯必糾、寬嚴相濟、懲前毖後,區分責任事故、失職職、一般違紀、歷史問題、群眾意見等綜合意見,公平公正……。
幾個調進組的幹事,對馮全力是言聽計從,現在別看他還是級幹部,但後可是縣委書記,沒人敢唱反調。
馮全力又說了些分類審查標準之後,抬頭瞟向辦公樓門口,他還是有些矜持的。
而周文斌則解答著這些臨時調來的幹事們的問題,反覆強調,這次工作的標杆。
辦公樓的局長辦公室的木門“吱呀”一聲拉開,武惠良率先走了出來。他穿著一半舊的藍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提著份檔案,腳步沉穩地走在前面。
後面跟著局長陳向東和王滿銀。
土坪上的嘈雜聲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直了腰板,看向樓梯口。
三人下了樓梯,在辦公樓前站定。王滿銀首先開口,“下面請縣委常委,武惠良主任講兩句”
“同志們!”武惠良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我代表縣委、縣工礦企業改革小組,給你們壯行。
柳岔水泥廠的事,大家都清楚——窯垮塌、人員傷亡,廠子停擺,工人沒活幹,公社和縣裡都揪著心。你們這一去,不是去福,是去啃骨頭,去打一場恢復生產、整頓管理的仗!是去給原西的工業爭口氣!”
他頓了頓,目掃過每一個人,語氣沉了下來:“先跟你們說清楚,下鄉整改,不是遊山玩水,有要求,有死規矩,誰也不能含糊。”
“第一,政治上,必須站穩立場,堅持政治掛帥。到了廠裡,說話做事,要符合黨的政策,符合工人階級的利益,不能搞歪門邪道,不能說糊塗話、辦糊塗事。言行一致,表裡如一,工人群眾看著呢,公社幹部看著呢,縣委也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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