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雲這時候開了口，聲音不大，帶著點斟酌的意味：“老田，這車是好車，但銷路有沒有考慮過？咱縣裡公社和大隊能消化多？要不要往地區報一報，看看能不能調撥到其他縣？”
田福軍看了他一眼，說：“先讓本縣用起來，用開了自然有人找上門。東西好，不怕沒人要。”
李登雲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張有智扶了扶眼鏡，慢悠悠地說：“登雲的顧慮也有道理，銷路確實要想。不過我覺得，眼下最要的還是把第一批車趕投到公社去，讓農民用上。用上了就知道好，比我們在這裡說多話都管用。”
田潤葉一直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沒怎麼說話。
的目從田福軍上移到那幾臺三車上，又移到蘇、汪宇、劉健這幾個知青幹部上。認得他們，都是罐子村出來的，跟著王滿銀一步一個腳印幹起來的。
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又抬起頭來。
田福軍走到第二臺車前面，彎腰看了看發機和車架的連線，直起對蘇說：“蘇，你們這幾個月辛苦了。縣裡工業底子薄，能搞出自己的農用車，不容易。”
蘇鼻子有些發酸，張了張，只說了一句：“都是王局長領著乾的。”
田福軍看了王滿銀一眼，王滿銀正蹲在第三臺車旁邊檢查鏈條防塵罩的安裝，聽見蘇的話，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蘇，這車是你們廠造的，可得上心……”
周圍的人都笑了。
白明川笑得最大聲，拍著王滿銀的肩膀說：“滿銀啊，你這個人，有功還往外推，事辦得紮實。”
今天田福軍等縣委領導來農機廠，自然不單單隻看這五輛農用三車樣車，還得全方位視察農機廠的生產況。
農機廠的生產車間在廠辦樓後面，一排青磚灰瓦的廠房，牆的水泥鹼皮剝落了幾塊，出發黑的磚頭。
窗戶上的玻璃還算齊全，有幾塊換了油氈，釘得整整齊齊。車間門口的水泥地上長年累月踩出一道道印痕，踩上去還有些。
田福軍一行人從空地上的樣車旁邊轉過，沿著一條掃得乾乾淨淨的磚鋪路往車間走。
廠黨委李書記在前面引路，步子邁得大，時不時回頭跟田福軍說兩句。
蘇走在田福軍右邊，稍微落後半個位，說話時側著臉。
“田書記，咱們先去翻砂車間看看。”蘇說，“去年下半年翻砂車間改造最大，以前廢品率四往上，現在到一以下了。”
田福軍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走路的時候習慣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事。
翻砂車間的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漆淺灰，門板上用鐵皮補過兩塊，鉚釘打得整整齊齊。車間門敞開著，還沒進車間，一混雜著氣、油煙和金屬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進車間後，眼前驟然一暗，幾盞大瓦數工業白熾燈泡吊在高高的屋樑下，燈罩上落滿了灰，線散漫地灑下來。
車間正當中是一臺碾砂機，鐵鑄的碾正在軌道上緩緩轉，發出沉悶的軋軋聲。兩個工人戴著披風帽和帆布手套，一人用鐵鍬往碾裡添新砂，一人往桶裡舀黏土漿。
他們看見車間，廠幹部恭敬的領著人進來，自然知道上級部門來視察，都打起神，手上的活沒停，也只抬頭了一眼，又低頭幹自己的，這是紀律。
蘇領著田福軍走到碾砂機旁邊，指著牆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砂箱說：“田書記，以前砂箱隨地扔，用的時候找不著，找著了也是破的。現在定人定箱，用完清理乾淨歸位，一套箱用十幾次不裂。”
田福軍彎下腰看了看一隻砂箱的壁，手了砂型表面。那砂型得實平整，邊角分明，沒有鬆散的浮砂。他直起來，目落在旁邊澆鑄完還沒開箱的一排鑄件上。
蘇朝旁邊一個老師傅招了招手：“老吳，過來給田書記說說。”
老吳五十來歲，臉膛黑紅，手上全是老繭，工作服前襟上黑得發亮。他走過來，了手上的砂子，說話時帶著點山西口音：“領導，這是昨兒澆的一批皮帶坯。以前我們澆這玩意兒，十個裡廢三四個，氣孔松多得沒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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