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剛漫過黃土坡的塬梁，幹校一排排土坯窯的窗裡，陸續亮起昏黃的煤油燈。
牛玥從寢室出來，外面哨聲準時吹響，所有下放幹部、審查人員向幹校大禮堂走去——其實就是一間夯土大瓦房，長條木凳捱得匝匝，牆面上著鮮紅的政治標語，空氣中混著旱菸味、土腥味和舊書本的黴味。
眾人按班次坐定，值班幹部捧著學習檔案，端著架子慢條斯理領讀語錄、念時事文稿，一字一句刻板冗長。滿屋人大多垂著眼皮，有的暗自走神，有的低頭默坐，熬著這每日雷打不的晚間政治學習。
現在已是1974年，幹校管束早已不像前幾年那般嚴苛繃，管教幹部、各班班長心裡都有數，早已是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鬧事、不缺席大場面，些許小小緒都懶得較真。
牛玥簽了到後，坐在人群偏後的位置，抬頭打尋找自己男人的影。在那群坐在角落的“牛鬼蛇神”人群中沒有看見自己男人老潘，愣了愣，然後?然失笑。
今天喬伯年帶了煙，酒回去，看來那幾個老男人酒癮犯了。找了理由沒來學習，窩在牛棚窯裡喝酒。
熬了大半節課，這幾天來了月事，心口也悶得發慌，實在撐不住。
微微欠，低了形，悄悄從木凳上挪出來，斂著步子走到本班班長旁，聲音得低弱，帶著幾分乏力：
“班長，我子不太舒服，頭有點暈，心口也悶，想先回窯房歇著，跟您請個假。”
班長抬眼掃了一眼，見面確實不好，再看看堂上念檔案的幹部也無暇顧及底下瑣事。
現下幹校風氣早已松泛，沒人再像六八年、六九年那樣較真揪思想問題，一點不適，向來都是順水人。
班長沒多盤問，也沒板著臉說教，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平淡隨意：“行，知道了，回去歇著吧，路上慢點兒，不用再過來了。”
牛玥輕輕應了一聲，不敢張揚，低著頭順著牆悄聲退出瓦房，融進傍晚的黃土暮裡，沒有往自己住宿的窯房去，而是拐向牛棚窯。
牛棚窯在幹校最東邊，一排低矮的土窯，原是生產隊擱農、囤草料的倉庫。
後來騰出來，專門給“專政件”住，窯裡頭用土坯隔幾段，每段三四個鋪位，鋪上墊著麥草，麥草上鋪一層薄褥子，算是床鋪。
窯裡線昏暗，空氣混濁，混著草料味、旱菸味、人上的汗酸味，還有牲口糞便經年滲進土牆的陳腐氣。
最裡頭那段，一塊灰不溜秋的破布掛在橫杆上，算是與外面隔出一方小角落。布上滿是窟窿眼，過去能看見隔壁鋪上捲一團的被褥。
炕上挨挨坐著喬伯年、老潘和老孫三人。桌上擺著喬伯年帶回的那瓶白酒，沒有酒杯，就用自己喝水的瓷小缸，流往裡面倒酒，淺淺鋪了缸底一層。
三人盤坐著，上都是幹校勞作磨得發白的布工裝，沾著黃土，手上滿是裂口老繭。
老孫端起瓷缸，湊到邊抿了一大口，烈酒，瞬間嗆得他了脖子，連連吸氣。
“好久沒沾過這東西了。”他放下缸子，長長嘆了口氣，眉頭皺著又慢慢舒展，“乍一口，辣嗓子，可順著嚨往下一落，渾筋骨都松泛了，真舒坦。”
說完又抿了一口，這回沒急著咽，含在裡品了品，腮幫子鼓了鼓，才慢慢吞下去，結上下滾了一下。
窯裡一時靜下來，只有油燈噼啪輕微的響，外頭風颳著土粒打在窯牆上，沙沙作響。
老潘挨著他坐著，背靠土牆，一條搭在炕沿下，另一條曲起來，膝蓋上擱著缸子。他不像老孫那樣急著喝，端著缸子慢慢轉了兩圈，湊近鼻尖聞了聞，才慢悠悠呷了一小口酒。他放下缸，目看向喬伯年，語氣沉緩開口：
老喬，你說紅紅這次來，路上遇上的那個後生，武惠良？裡看紅紅可憐，半路給饃、給錢、給糧票……。”
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把缸子擱在膝蓋上，兩隻糙的手掌疊捂著缸壁，像是要暖手。
“哎，是個良善的人。”
喬伯年坐在炕尾最裡頭，背靠著土牆，膝蓋蜷起來，兩隻手抱著缸子，指節大凸起，指甲裡的黑泥在昏暗中看得不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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