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是落難下放之人，各自的兒都因父輩的境遇了牽連，有的下鄉隊，有的四飄零，年紀輕輕就嚐盡人冷暖、世間苦楚。想到自家孩子，心裡都是一團堵得慌的酸楚，誰也不願再多開口這份疼。
老孫先開了口，他把缸子放在炕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肩膀往收著。聲音不大，像是對著缸子說的：
“我那個小子，在川省隊第三年，給我寫信，說想學技，可政審過不了……”
“信寫了兩頁紙，滿紙都是‘爸，我不怨你’，可越說不怨，我這心裡頭……”
他沒說下去，手捂住了臉，眼圈泛紅，分不清是酒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老潘沒說話，把缸子送到邊，慢慢喝著，結一下一下滾。
他想起自己的大兒，從小看書，作文寫得好，他當總編那會兒，兒寫的稿子他還幫著改過。
後來他倒了，兒從部門被調到街道工廠當雜工，每天洗瓶子、搬箱子，十個手指頭泡得發白起皮，來信從不跟他提工作的事，只問他們過得難不難。
今年兒來幹校看他，穿一件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白茬，領口補了兩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自己的。
在接侍室，跟他說了一個鐘頭的話，說的都是街道上的閒事、廠裡的瑣事，笑嘻嘻的。
但和母親，抱頭痛哭。
走的時候從兜裡掏出五塊錢，塞進他手裡，說“爸，您拿著買點菸”。
那五塊錢皺的，帶著的溫。
老潘兩口著兒出幹校門，沿著黃土路走遠，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一個模糊的灰點，融進土坡盡頭那片昏黃裡。他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五塊錢，站了許久。
喬伯年把缸子擱在炕蓆上，兩隻手捂住了臉，糙的掌心在顴骨上，指間出一聲長長的、沉悶的嘆息，像是什麼東西從口深被了出來。
他想起喬紅小時候，扎兩個小辮子，穿著白襯衫藍子，在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樹下跳皮筋，一邊跳一邊喊“爸、爸你看我跳得多高”，小臉白淨淨的，一笑兩個酒窩。
那件白襯衫領口繡著小紅花，是媽一針一線繡的。
如今那件白襯衫早不知去了哪裡，穿在喬紅上的是補丁摞補丁的布褂子，袖口磨出了邊，領口發白，褂子太大，空掛在上，顯得更瘦。
上次來，蹲在牛棚窯外面的地上幫他補子，低著頭穿針引線，手指頭凍得通紅，骨節大，手背上裂了幾道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滲著，指甲裡嵌著黑泥，怎麼也洗不淨。
他站在旁邊看著，想說句什麼，張了張，又合上了。
那是他兒的手。十五歲之前這雙手連服都沒自己洗過，如今裂著口子、長著厚繭，在黃土裡刨食，在風沙中熬命。
門吱呀一聲，三人都是一驚。
老孫手一抖，缸子差點掉炕上，趕攥住，子往牆了。老潘猛地抬頭，手在缸子口上，遮住酒。喬伯年放下捂臉的手，腰板下意識直了一些，目轉向門口。
門從外面推開，牛玥側閃了進來，回手把門掩上。
三個人看清是，繃的肩膀同時鬆了下來。老孫長長吐了口氣，把缸子重新端穩，老潘把手從缸子口上挪開，喬伯年靠回土牆上，後背的僵直慢慢卸了勁。
“你可嚇死個人。”老孫低聲音埋怨了一句，語氣裡倒沒什麼火氣。
牛玥沒接茬，走過來在炕沿邊坐下，目從三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喬伯年上。
抬手攏了攏鬢角的頭髮，聲音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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