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之芽”號如同一位小心翼翼的盲者,緩緩駛了“迷惘星塵”的外圍邊界。舷窗外,原本清晰璀璨、如同鑽石碎屑般灑落天鵝絨的星空,被一片無邊無際、緩慢翻湧的朦朧霧氣所取代。這霧氣並非單調的灰白,而是在方舟自生照和遠藏恆星餘暉的映襯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五彩斑斕的彩,彷彿打翻了的調盤,瑰麗卻潛藏著致命的危險。可見度急劇下降,目所及之,唯有不遠那些緩慢飄的、較大的塵埃冰晶或岩石碎片,在芒下偶爾閃爍一下,隨即又被更濃的塵埃吞沒。艦外部時不時傳來細微卻清晰的“沙沙”聲和偶爾一下稍重的“咚”聲,那是防護力場和堅固生外殼與不同大小的塵埃顆粒撞、的結果。
艦橋——一個更像是由巨大神經束和發結節組的活指揮中樞——部,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原本穩定流淌著和資料流的生發屏幕,此刻充滿了跳躍的雜波和失真的影像,如同訊號不良的古老電視。
負責導航的年輕守護者,額頭滲出細的汗珠,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導航系統到強烈干擾,恆星方位定位模糊,亞空間信標訊號衰減嚴重,綜合度下降超過百分之六十!”
接著,負責知外界的學者也報告了壞訊息:“主生雷達探測範圍被嚴重,有效探測距離不足正常狀態的十分之一!被能量知也到強烈背景輻干擾,分辨困難!”
最令人不安的報告來自監測環境引數的學者,他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引力場讀數完全混!儀顯示我們同時到來自十幾個不同方向的微弱引力拉扯!前方……前方存在多個不穩定的、時時現的微型引力陷阱!就像……就像宇宙佈下的形沼澤!”
一系列不利的報告,如同冰冷的雨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本就張的氣氛幾乎凝固。這片“迷惘星塵”帶,比預想中的還要麻煩和兇險。
陳遠站在指揮節點中央,著腳下菌毯傳來的、代表方舟狀態的微弱震。他眉頭鎖,沉聲下令,聲音在靜謐的艦橋異常清晰:“減速至安全閾值,啟全頻段環境知,所有觀察位保持最高警惕。” 他很清楚,在這種複雜到極致的宇宙環境中,高速航行無異於蒙上眼睛在雷區奔跑。
然而,令他們心頭更沉的是,聯邦艦隊“肅清者”似乎完全無視了這片死亡地帶的警告。通過後方那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知訊號,以及偶爾在塵埃雲深亮起的、如同怪瞳孔般的巨大引擎尾焰,可以判斷,他們依舊保持著相當高的速度,強行突了星塵帶!那三艘“戰神”級戰列艦,如同三頭鋼鐵巨,憑藉其強大的聯合護盾和堅不可摧的合金裝甲,生生地“犁開”前方的塵埃雲,蠻橫地追趕著。它們的尾焰在五彩斑斕的塵埃背景上劃出三道醒目的、充滿侵略的軌跡,如同死神的指路標。
“他們……他們簡直是瘋了!在這種連路都看不清的環境裡,還敢開這麼快?!” 一名年輕的學者看著後方測勉強捕捉到的、那若若現卻堅定近的引擎點,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
“他們沒有瘋。” 澹臺舞的聲音響起,冷靜得近乎冷酷,曾是那個系的人,深知其運作邏輯,“他們賭的是絕對的實力差距。‘戰神’級的護盾強度和艦結構,足以扛這種程度的塵埃衝擊而毫髮無傷。他們艦載的、堪比行星主機的超級計算機,擁有我們無法想象的資料理能力,可以在短時間強行理這片區域混的環境引數,勉強計算出相對安全的航向。” 頓了頓,眼中閃過一複雜,“他們在用純粹的力量和科技,強行碾環境帶來的不利。這是聯邦艦隊一貫的風格,尤其是在執行‘肅清’任務時。”
這種簡單、暴、卻行之有效的方式,恰恰是“希之芽”號這艘專注於生命與探索的方舟所無法效仿的。他們就像靈巧的羚羊,被一頭武裝到牙齒、橫衝直撞的鋼鐵猛獁追趕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追逃中,導航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聲音中充滿了絕:“前方!前方高能預警!檢測到大規模、超高強度的引力流!能量讀數表!疑似……一個極其不穩定的、正在衰變期的微型黑,或者是多個強大引力源在極小範圍疊加、撞形的時空異常區!它……它正好堵在了我們預定的前進路線上!”
發苔蘚形的星圖上,他們原本計劃穿行的航路前方,赫然出現了一片劇烈翻滾、不斷扭曲的、代表極度致命危險的紅區域。那紅如此刺眼,彷彿宇宙張開的、流淌著鮮的巨口。初步計算顯示,如果要安全繞開這片死亡區域,他們需要大幅偏離航線,耗費的時間將是難以估量的。而後,那三頭鋼鐵巨的引擎芒,在塵埃雲中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晰,迫如同實質。
“怎麼辦?強行繞路嗎?可是時間……” 一位守護者戰士急切地問道,目在陳遠和一直沉默不語的艾文長老之間逡巡。所有人都明白,繞路,幾乎等同於將主權拱手讓給後的追兵。
陳遠的目死死鎖定在星圖上那片紅的區域,又猛地轉向後方那不斷近的代表“肅清者”的點。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甚至帶著一自毀傾向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因為過度消耗而依舊有些疲憊的腦海。
他緩緩轉過,面向艾文長老、澹臺舞以及所有在場核心員。他的臉異常嚴肅,眼神深是劇烈的掙扎和一種揹負千斤重擔的沉重。
“我……有一個想法。” 陳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但這條路……需要我們所有人,共同做出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
他抬起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抖,指向星圖上那片紅的引力流區:“我們可以……調整航向,主將‘肅清者’艦隊,引那片區域。”
“什麼?!”
“這太瘋狂了!”
“我們自己也可能會被捲進去,骨無存!”
話音未落,議事廳頓時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和反對聲。這個計劃聽起來無異於與虎謀皮,同歸於盡!
“是的,我知道。風險極大,甚至可以說,我們生還的機率,可能不到一半。” 陳遠沒有迴避眾人的質疑,他坦然承認,目掃過每一張或驚駭、或憤怒、或蒼白的臉,“但請冷靜想一想,這或許是我們唯一可能徹底擺他們,甚至……給予他們重創的機會。那片區域的引力極其混和不穩定,如同一個狂暴的時空旋渦。‘戰神’級積龐大,質量驚人,一旦闖核心區域,巨大的慣很可能讓它們無法及時,最終被恐怖的引力撕碎片,或者……被甩到未知的時空維度,永遠放逐。”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語更加難以啟齒。他的目變得無比深邃,也無比痛苦,他環視眾人,問出了一個如同巨石般砸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到令人無法呼吸的問題:
“但是,如果我們這樣做了……就意味著我們可能親手將數千名,甚至上萬名聯邦士兵,送萬劫不復的地獄。他們駕駛著戰艦,他們是我們的追兵,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可能只是穿著軍服、服從上級命令的普通軍人。他們可能有父母、有妻兒、有等待他們回家的親人。他們或許並不瞭解‘火種’的真相,甚至未必是‘淨化黨’的狂熱信徒……”
陳遠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哽咽,但他強迫自己說下去:“我們……我們有權為了我們自的生存,為了‘希之芽’號上這幾百人的生命,做出……可能導致如此大規模殺戮的決定嗎?我們……有權扮演上帝,決定他們的生死嗎?”
這是一個終極的倫理抉擇,赤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是堅守不主、不首先進行大規模殺傷的道德底線,寧可自己承擔被俘、被研究、希破滅的風險?還是為了守護那渺茫卻至關重要的“火種”,守護文明未來無限的可能,而採取這種極端戰,不惜讓自己的雙手沾染上千上萬條生命的鮮?
議事廳,陷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方舟外部塵埃的“沙沙”聲,以及每個人沉重而抑的呼吸聲、心跳聲。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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