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確信春嬋不會走,只不過是想等說出“不苦”後告訴自己覺得苦,所以的未來是納自己考慮的範疇裡的,必不會讓白吃這份苦而裝聾作啞假裝這理所當然。可如今春嬋的話嬿婉好生意外,趕忙扶春嬋站起來:“好春嬋,我怎會把你當這樣的人。你在苦罈子裡泡著陪了我五年,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我和額娘怎麼捱得過去。先前那老姑姑待我如何你又待我如何,一朝一夕我都刻在心裡,你儘管寬心,可別再不就知錯了,我聽得心頭難。”
嬿婉的瞳子清澈,盯著春嬋看個不停,像是怕多思似的,又給取了凳子坐。春嬋有見嬿婉對自己真流的時刻,一時間忘了回話。
“春嬋,我真的該謝你,日久見人心,更遑論這兒離皇阿瑪甚遠,做到你這樣不容易。”不同於花團錦簇的寵妃宮中,或要討主子歡喜或要討皇上賞賜。來日會出嫁,春嬋對好有極大可能是沒有回報或是想報也報不了十之一二的,春嬋是個敞亮聰慧的人,不信春嬋不懂。
“公主說的是哪裡的話,奴婢一宮到的就是主子和公主,是奴婢之幸。”春嬋時有幾個識的姐姐,住得離近,們也經常帶串花兒玩。後來姐姐們先後小選宮,打聽到的是們雖能託人往家送銀子但挨打罵過得不好,再後來就是一個姐姐病重歿了,一個姐姐帶著一的青紫因笨被遣送回家,也中選了宮。
春嬋在宮前夜嚇得輾轉反側,心中口中禱告了無數遍,結果預想的凶神惡煞的狠主沒上,上了鶉居鷇食的慈文和嬿婉。
“春嬋,你別再為我打聽那個小太監了,事都過去了,我與他互不相欠。”嬿婉突然想到了這茬,倒不是為了這小太監本,是怕春嬋一直替自己想著,多勞神費心。
“公主這麼想,奴婢就放心了。”在春嬋眼裡,太監也不是好東西,見嬿婉說得直截了當,鬆了口氣。
春嬋出去了,嬿婉腦中浮現了務府見到的一撥兒太監的樣子,和的印象果真差不離。個兒高的幾個佝僂著背像個彎鉤大蝦米,個兒矮的幾個肚腹圓大滿臉橫,還有幾個麵皮鬆垮,說話聲兒也大不同於尋常男子,猶是看似已不之齡的太監出口的腔調如同十歲稚,令不寒而慄。
好像是年紀輕的太監稍稍好些,年紀上去便了腹大腰彎且皮鬆弛滿是褶子的怪,怪不得古人云太監“之不似人,相之不似人面,聽之不似人聲,察之不近人”。加上他們還隨意揣測春嬋想攀龍附,心思蔫兒壞。嬿婉越想越驚,登時白了臉。
雨夜見著的那個小太監未必長得齊整,那麼重的夜之下或許本未曾看清,或是僅看了他的樣貌而忽視了他袍之下不人形的軀,又或是他年紀尚小,再過幾年也會佝僂殘形怪異,總之這種奴才是萬萬不值得憐惜的。
嬿婉開始為自己曾有對他的愧疚到噁心,他就是個奴才,與院裡的一捧土、慎刑司裡的一把鞭、養心殿裡的一座香爐無異,既是個不能稱之為人的件,那也就不配得到於人的。
真是著了魔,為了幾個困擾自己的邪夢非要尋這個閹貨,實在是拉低了自己的份,白白庸人自擾。
這幾日進忠無論當值與否,只要不上值夜的班次,總在夜間待他人睡後悄悄爬起來做他荒廢了好些日子的事。
他先前採買了一打邊紙匿於箱中,一得空就取一張撕幾片,用小筆沾了水在上頭寫寫畫畫,寫完了再晾乾複寫,直寫到紙片脆得不能再寫為止。若恰好被他人撞見問起,他就說這是自己特意買來墊在謹防散出穢氣怪味的紙。
這幾日他取出買的墨,真刀真槍地在紙上寫出黑字,寫完端詳甚久再燒燬,不留痕跡。
“皇十五子永琰立為皇太子。”進忠走了神,在紙上又寫下了這一句,回過神來他立刻將紙撕末,卻又撕了一片繼續寫“立為皇太子”、序齒的數字和“承”,字跡與當今皇上說也有八九分像。
那時他已了鬼,站在嬿婉面前既出不了聲也不到,他眼睜睜著乾隆沉著面孔出現在旁邊,跪倒在地上手抖得支不住子,後來發生了什麼進忠不願再回想,樁樁件件他做的、做的和不是他倆做的都被潑到上。可哪怕不知道他一直在邊,他也覺得一定不願意由他腆著臉陪,是極恨他的。
在場所有人都一齊向扎刀子,彷彿他們都是懲惡揚善的活佛而只有是煉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人人得以誅之。眼裡滿是悲慼,卻沒有後悔。他忘了對自己的仇恨,開胳臂護著,雖然他明的靈經之軀只會橫穿而過,半點也護不住,但至他自認與是一繩上的螞蚱,永遠都是。
可如果乾隆是貨真價實的病篤駕崩,而放盒的詔就是乾隆的字跡呢?
這個假設把進忠的心攥得生疼,念頭一旦滋生便狂妄猖獗地瘋長起來。他此生一宮就開始仿字,還沒見著萬歲爺就先仿胡貴福的,後來竟是見誰仿誰,仿著仿著他覺此事自己竟是真有天賦的,只要假以時日他仿任何人都能仿得以假真。
他並不確定此生還能有幸遇見,但未雨綢繆好過亡羊補牢,若還肯與他對賭,他就要在還願用他的有限時日里把棋局布好,弓下自己的子為兒子鋪好康莊大道。
他固執地執筆練字,羊毫過糲的紙面,木管將他修長的手指磨出糙的繭。早年他最常練的一直是那幾個如咒法般困得他夢中也掙不的字,練了又驚覺何來的“永”字輩,惶然練起了“承”字。但他不肯練“瀚、澤、淇、清”,他寧可空著這個位置等下去,等到他願意提筆的某個字。
他又錯寫了一遍皇十五子永琰,於是再次撕毀。這句話本就像嬿婉給他施下的箍咒,又像是他的保命符。著他的腦袋讓他日復一日地加練,在他心灰意冷之際卻又勾起他僅剩的一求讓他得以活下去。
其實他寫過不字,但一次都沒有寫過“嬿婉”。他一直記得噁心他,所以不想在他口中聽到他喚“嬿婉”,他也就同樣篤定會厭惡他寫名字。
但的封號呢?他“炩主兒”總是應的,想來“炩”不是本來的名字,是乾隆賜給的,是在冠冕之上的字眼,因此才不厭惡自己這麼稱呼。
進忠大著膽子寫了“炩”字,又匆忙地銷燬,他覺得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竅,才玷汙了的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