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躊躇不定,又幾乎是徹夜都睡不著,神自然而然地以眼可見的速度消沉了下去。承淇趕來養心殿,餘瞥得他的形容,登時瞭然他絕對是知曉況的,本無需自己再贅述一遍。
不對,這似乎帶來了另一種可能。萬一進忠不是憂慮十妹額孃的子,而是與十妹起了誤會鬧了不愉快才如此的,那就麻煩了。承淇一壁與皇阿瑪探討課業,一壁時不時地瞄進忠的面。不過,因視角問題,他只覺進忠冬帽下的額角汗津津的,進忠的表如何他看不太清。
求求老天保佑,四阿哥不要語出驚人,畢竟以自己的站位角度連救都救不了他。進忠攥雙拳,懇求得十分虔誠,當然,這不為也絕不能為承淇所知。
“皇阿瑪,兒臣的住有兩個灑掃的老太監致仕了,又添了幾個小太監。小太監大抵是初宮不久,雖然勤懇但許多規矩不太懂,兒臣想著最好能有人提點幾句。不知皇阿瑪能不能出借一名前太監到阿哥所一晚,好好教一教小太監規矩?”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把皇阿瑪捧贊得高興了之後,承淇乾脆利落地信口胡謅道。
“行,進忠啊,你提早一個時辰下值,去阿哥所幫四阿哥教導小太監。”分毫不差,皇阿瑪就如自己所料那般開了金口,承淇心喜悅得險些笑出來。
“嗻。”進忠恭敬地走上前來,看似向皇上應聲,實則直往承淇那兒瞥。
自己的住本就沒有需要教導的小太監,這還是其次,更要的是進忠若地趕來,那趕回去的那一趟就多添了一道未知風險了,倒還不如直接往永壽宮跑。承淇打定主意,忙不迭假裝無意地挪步往皇阿瑪的視線盲區走,瞅準了時機迅疾地對進忠搖了搖頭,以口型作出“永壽宮”三個字。
他怕進忠不明白,還想再作“承炩”、“嬿婉”、“十妹”、“公主”等一系列更清晰明瞭的口型,但進忠在頃刻間就已看懂了他的暗示,抿鄭重地頷了首。
唯一不太盡興的是,皇阿瑪沒有命進忠送他回上書房,但自己能幫的忙已非常功地幫上了,怪人滿意的,承淇悅然心想。
四阿哥臨走還對自己了眼睛,大抵是在極力表示他今日派了皆大歡喜的用場。阿斗難得送了東風,他心中的霾煙消雲散,不由自主地也上揚了角,在皇上視線的死角對剛轉離去的四阿哥一翹拇指。從四阿哥面頰弧度的變化來看,他絕對是瞥見了。
時間快得彷彿白駒過隙,一晃眼就到了自己該離開養心殿的時刻。他畢恭畢敬地對皇上口稱自己該去往阿哥所了,皇上大手一揮,眼都沒抬。
由此,他也錯開了巡行的宮人,一路暢通無阻,徑直到了永壽宮。
推門,嬿婉與春嬋並坐在榻上促膝相談,跟前擱著一隻炭盆,暖融融的氣息氤氳著二人,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你來啦?”嬿婉抬眸對他輕淺地笑了笑,轉首對春嬋道:“小惡俗,你去額娘房裡瞧著瀾翠,我和額駙說會兒話。”
“惡俗”還真了春嬋的綽號,他不啞然失笑,心底深深抑著的惄焉如搗稍勢減輕了幾分,趕忙輕快地邁步上前,正迎上春嬋的視線。
與幾乎一以貫之的勉為其難不同,今日春嬋當真像是很盼著他到來的樣子,目中著無端的歡喜,還有些許難言的如釋重負。
他在頃刻間就反應了過來,嬿婉絕不似外顯的活潑俏皮一般,心神甚至有可能比上次離別時更為惙怛傷悴了。
“春嬋,你進去吧,”他懇切地略微躬致意以安春嬋的心,又鬼使神差但全然出於真地道了一聲:“辛苦了,謝謝你。”
自己一個邪卑劣的老太監怎的莫名其妙就開始了日復一日因而默然隕涕,放下屠刀立地佛也不帶這麼著的。他到眼眶一熱,旋即以無比荒謬的自嘲極力掩飾住了緒。
窗欞間有幽皎的月影出,遍灑在憑几斜坐的嬿婉上,像為鍍上了一層輕渺的淚痕。
將面孔略微偏過,凝目著窗邊,一顆微小的晶瑩自的眼角沁出。以袖一抹,緩緩旋過子,笑意盈盈地一榻道:“進忠,坐我邊吧,我們說說話。”
“好,”一開口就覺自己有哽咽的意味,所以他忙忙止住了,踱步過來斂好襬坐下,清了清嗓子,才恢復了輕快的語氣:“是由嬿婉起頭,還是臣起頭?”
“你起頭吧,我懶得費心去思量了。”依然是言笑晏晏的樣子,但聲音更低也更溫了幾分。
這是鼻酸落淚的前兆,他如何能不曉。幾個日夜反覆斟酌好的詞句盡數如暴風驟雨後的煙霾般徹底泯滅。他啞口無言,唯有沉默地撥出些積於腔的氣息,引袖攬過又羸瘠了許多的子,思來想去還是始終無法度過心間那一關。
半晌都未聽得自己出言,疑地眨了眨雙眼,挑眸朝他一,以瘦削的指關節墊在下頜與他四目相對。
“進忠,我覺著你有話要對我說,但你不敢說。”一語便猜了個正著,他下意識地抿,一時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可你又很想說,甚至在見我之前早已在心排演了數遍,如今正抓心撓肝般地糾結著呢。”將手從腮下移開,屈起食指作出要叩擊他的姿勢,但在及他面龐的轉瞬間就翻轉過來拂去了他眼下一點幾乎已然乾涸的淚跡。
“你看看,笑起來了吧,”他翕著略微地向上一勾,就心滿意足地頷首,又言:“你以為只有你單方面地對我瞭如指掌麼?那可大錯特錯了,我哪怕瞭解不了你的全部,也把你展現到我面前來的一切都瞭解得通幽微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