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鄂倫春營地籠罩在淡藍的炊煙裡,二十幾條獵犬的吠聲震得松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冷志軍蹲在爬犁旁檢查裝備,手指過雙管獵槍的膛線,指腹能到來復線細微的磨損——這是去年冬天獵熊時留下的痕跡。灰狼趴在他腳邊,老狗缺耳朵上的傷疤結了層薄霜,在朝下泛著珍珠母般的澤。
把槍給我瞧瞧。劉振鋼頂著糟糟的絡腮鬍湊過來,皮襖領口還沾著昨夜的酒漬。冷志軍接過他那杆虎頭牌,拇指一頂退彈,兩顆黃銅彈殼落在雪地上。下能看到槍管壁的鍍鉻層已經開始剝落,像蛇蛻皮似的翻卷著。
膛線都快磨平了。冷志軍用通條纏上浸了槍油的麂皮,捅進槍管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打野豬這玩意兒得抵近了放,三十步外準頭比老孃們撒尿還散。
金老爹的祭刀儀式在營地中央開始。老人赤的上佈滿傷疤,左肋那道一尺長的爪痕隨著呼吸起伏,像條盤踞的蜈蚣。他單膝跪地,用樺樹皮碗接住剛宰殺的馴鹿心,濃稠的在碗底積了半指深,表面浮著細小的氣泡。獵刀浸中時,刀刃上的雲紋突然變得清晰可見,像是被喚醒了似的。
山神爺在上——金老爹的歌聲嘶啞蒼勁,八個鄂倫春漢子跟著應和。他們的調子忽高忽低,像極了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冷志軍雖然聽不懂歌詞,但能到腳底的凍土都在微微震。灰狼突然豎起耳朵,老狗的獨眼裡映著篝火跳的芒。
金玉珠牽著十二條獵犬走來時,晨正好照在新換的裝束上。靛藍的獵裝腰間多了條銀鏈,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聲響。手裡的牛角弓纏著新鮮的鹿筋,弓弦是用馬尾和魚鰾膠特製的,在低溫下也不會變脆。
接著!突然拋來個皮囊。冷志軍接住時聞到刺鼻的草藥味,解開繫繩發現裡面裝著黑褐的膏,還混著些細小的骨渣。熊油膏,的銀耳環在晨風中輕晃,抹在槍管上,遮鐵腥味。
劉振鋼在一旁看得眼熱,湊過來也想討要。金玉珠卻轉從箭囊出支箭,箭桿上纏著紅繩:你的在後面。那箭尾羽明顯粘歪了,膠水還糊得到都是。劉振鋼卻如獲至寶,捧著箭笑得像個二傻子。
狩獵隊出發時太已經爬上山樑。冷志軍注意到金老爹在每輛爬犁上都綁了截白樺枝,樹皮上還用刀刻著古怪的符號。標記路線用的,老人用生的漢語解釋,春天雪化得快,回頭路可能變沼澤。
十二輛爬犁在雪原上犁出深,最前面開路的獵犬時不時低頭嗅聞。灰狼跑在隊伍側翼,老狗缺耳朵上的傷疤突然泛紅——這是發現獵的訊號。冷志軍抬手示意停下,看見百米外的雪地上有幾串新鮮的蹄印,呈梅花狀排布,每個都有茶碗大小。
馬鹿!金玉珠解下牛角弓,三頭年公鹿,過去不到半個時辰。俯起一撮鹿糞,開後出未消化的松針,腸胃有火,跑不遠。
鄂倫春獵人們立刻分散扇形。冷志軍看見他們每人腰間都彆著個樺皮哨,吹出的聲音像極了母鹿發的呼喚。劉振鋼笨拙地試著模仿,卻吹出個破音,驚飛了樹上的松。金玉珠翻了個白眼,銀耳環在下劃出閃亮的弧線。
正午時分,他們在紅松林邊緣發現了鹿群。三頭公鹿正在啃食樹皮,最大的那頭角上還掛著藤蔓。冷志軍悄悄取下獵槍,槍托抵肩的瞬間,突然聽見金老爹低沉的嗓音:等等。
老人從懷裡掏出個皮囊,倒出些白末順風揚撒。末遇風即散,卻帶著奇特的松香。馴鹿骨,他咧一笑,出鑲金的犬齒,能讓獵放鬆警惕。
最壯實的公鹿果然抬起頭,溼潤的鼻頭在空氣中畫著圈。冷志軍扣扳機的剎那,劉振鋼突然打了個噴嚏。槍聲驚得鹿群四散奔逃,只有那頭最大的公鹿踉蹌幾步,轟然倒在雪地裡,鹿角撞斷的樹枝噼裡啪啦落下。
可惜了皮子。金老爹檢查彈孔時搖頭。子彈從肩胛骨下方穿,在另一側炸開碗口大的,珍貴的鹿皮算是毀了。冷志軍尷尬地鼻子,卻見金玉珠已經利落地割開鹿,用樺樹皮碗接住噴湧而出的熱。
喝一口?將碗遞來,鹿還冒著熱氣。冷志軍著頭皮灌下一口,腥甜中帶著鐵鏽味的過嚨,胃裡頓時燒起團火。劉振鋼有樣學樣,卻嗆得滿臉通紅,絡腮鬍上沾的沫子凍了冰碴。
傍晚紮營時,冷志軍發現自己的帳篷裡多了個狼牙吊墜。灰狼湊過來嗅了嗅,獨眼突然眯起——這是老狗發現金玉珠氣味時的反應。帳外傳來鄂倫春人的歌聲,伴隨著手鼓的節奏在暮中迴盪:
白樺皮船順水流哎,獵槍弓箭肩上扛,山神爺給咱指條路哎,獐狍野鹿滿山...
劉振鋼貓著腰鑽進來,手裡捧著那支粘歪了尾羽的箭,笑得見牙不見眼:軍子,你說玉珠妹子是不是對我...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犬吠聲。灰狼的缺耳朵猛地豎起,老狗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
冷志軍抄起獵槍衝出帳篷,看見暮中有雙綠瑩瑩的眼睛。那畜生見人出來,轉竄進樹林,只在雪地上留下串奇怪的足跡——前爪印深後爪印淺,步幅足有五尺多長。
猞猁!金老爹不知何時出現在後,手裡的獵刀滴著鹿,這畜生跟了我們一路。老人蹲下檢查足跡,突然皺眉:不對,是兩隻——另一隻缺了左耳。
冷志軍和灰狼同時轉頭,一人一狗的視線都落在劉振鋼上。大鬍子還捧著那支箭傻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猛當了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