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剛亮,冷志軍就被外頭的鞭炮聲吵醒了。不是屯子裡放的,是屯子外頭,遠遠的,噼裡啪啦的,響一陣停一陣。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想起來今天是初三,該去拜年了。去年也是初三,去給莫日拜年,給呼延鐵柱拜年,給特爾拜年。今年還得去,年年都得去,這是規矩。
胡安娜已經起來了,灶房裡冒著熱氣,小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餅子在鍋裡烙得滋滋響。聽見冷志軍起來了,頭也沒回:“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吃。”
“帶上。”把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懷裡,又裝了一壺熱水,“早點回來。”
“嗯。”
冷志軍推開院門,冷潛已經站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新皮襖,是那張最大的熊皮做的,又厚又沉,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也去拜年,去給老哥們兒拜年,一年一回,不能斷。
“爹,你先走還是我先走?”
“你先走,我後走。你去給莫日拜年,我去給你李大爺拜年。”
“行。”
冷志軍帶著點點,踩著雪往鄂倫春屯走。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脖子,咯吱咯吱響。點點走在前頭,蹄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它的角上又繫了紅布條,是胡安娜新系的,說新年新氣象,得換個新的。它走得穩穩當當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今天要去拜年,不能著急。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鄂倫春屯。屯子不大,十來戶人家,都是樺樹皮蓋的尖頂房子,跟漢族人的土房不一樣。屯子後頭是一片白樺林,林子邊上拴著幾匹馬,還有幾頭馴鹿,低著頭啃雪底下的乾草。
莫日家住在屯子東頭,冷志軍門路地推開柵欄門,喊了一嗓子:“大叔,過年好!”
屋裡有人應了一聲,門簾一挑,莫日彎著腰出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袍,鹿皮的,又輕又暖和,頭上戴著狍皮帽子,腳上蹬著鹿皮靴,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志軍來了?快進屋!”老爺子笑著招呼,聲音還跟以前一樣,洪亮得很。
冷志軍跟著進了屋。屋裡燒著鐵皮爐子,柈子燒得噼裡啪啦響,熱烘烘的。莫日的老伴兒坐在炕上,正納鞋底,看見冷志軍進來,笑了笑,指了指炕桌:“坐,喝茶。”
炕桌上擺著茶、豆腐、炒米,還有一盤手把。莫日給冷志軍倒了碗茶,又抓了一把炒米撒進去。“喝,熱乎的。”
冷志軍接過來喝了一口,鹹乎乎的,還有腥味,他喝了好幾年了,還是不習慣。但這是規矩,喝不慣也得喝,不能駁了人家的面子。
“大叔,過年好。給您拜年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遞給莫日,“這是熊膽酒,泡了大半年了,治疼最靈。”
莫日接過來,看了看,笑了:“好東西,留著泡酒。你上回拿來的還沒喝完呢。”
“那就留著,慢慢喝。”
莫日把酒放在櫃子上,又給他倒了碗茶。“志軍,聽說你們最後一回進山了?”
“嗯,最後一回了。打了頭大熊,五六百斤。”
“好,最後一回打個大的,留個念想。”莫日點了點頭,“往後不打了?”
“不打了。山裡的東西了,得留點給後輩。”
莫日看了他一眼,目裡有讚許,也有慨。“你爹也這麼說。他年輕時候,山裡的東西多,熊瞎子群,鹿群滿山跑。現在不行了,了。你們不打了,對了。留點給後輩,這是趕山人的規矩。”
冷志軍點點頭。他想起爹說的話,又想起莫日說的話,又想起自己心裡頭擱著的事。不打了,對了。留點給後輩,這是規矩。
從莫日家出來,冷志軍又去給呼延鐵柱拜年。嘎仙屯在山的另一頭,得翻一道樑子,走七八里山路。雪很深,路不好走,點點走在前頭,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它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今天要跑好幾家,不能著急。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嘎仙屯。呼延鐵柱家住在屯子東頭,院子最大,門口拴著兩條大狗,看見生人就汪汪。冷志軍推開柵欄門進去,喊了一嗓子:“呼延大哥,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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