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喝碗酒再走。”
呼延鐵柱又給他倒了一碗,冷志軍喝了,渾更熱乎了。
從呼延鐵柱家出來,冷志軍又去給特爾拜年。草原屯更遠,得走二十多里山路,翻兩道樑子,過了柳條,再走一段草甸子才能到。他加快了步子,點點也加快了步子,一人一鹿在雪地裡走得飛快。
到了草原屯,天已經晌午了。特爾家住在屯子中間,院子最大,門口拴著三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青花,一匹白馬。冷志軍推開柵欄門進去,喊了一嗓子:“特爾大哥,過年好!”
特爾從屋裡出來了,穿著一件新蒙古袍,藍的,腰裡繫著紅綢帶,腳上蹬著馬靴,神得很。“志軍來了?來來來,喝酒!”
冷志軍笑了:“又喝酒?在呼延大哥那兒喝了兩碗了。”
“兩碗算啥?在我們這兒,不喝三碗不讓走。”
特爾給他倒了三碗酒,冷志軍一碗一碗地喝了,喝得臉紅脖子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遞給特爾,“這是熊油,治凍瘡最靈,給嫂子抹手。”
特爾接過來,聞了聞:“好東西,比啥都強。”他把熊油收起來,拉著冷志軍進屋,“別走了,在這兒吃。殺了羊,手把,你嚐嚐。”
冷志軍走不了了,被特爾按在炕上,吃了一頓手把,喝了好幾碗酒。特爾的老伴兒手藝好,羊燉得爛乎乎的,蘸著鹽吃,香得沒法說。冷志軍吃了好幾塊,撐得肚子溜圓。
“志軍,聽說你們最後一回進山了?”特爾喝著酒問。
“嗯,最後一回了。打了頭大熊,五六百斤。”
“好,最後一回打個大的,留個念想。”特爾點了點頭,“往後不打了?”
“不打了。山裡的東西了,得留點給後輩。”
特爾看了他一眼,目裡有讚許,也有慨。“我們蒙古人也這麼說。草原上的狼不能打絕了,打絕了兔子就多了,兔子多了草就沒了,草沒了牲口就沒吃的了。這是規矩。”
冷志軍點點頭。他想起特爾說的話,又想起莫日說的話,又想起爹說的話。不管哪個民族,規矩都是一樣的——不能把山裡的東西打絕了,得留點給後輩。
從特爾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冷志軍踩著雪往回走,步子有點晃,酒喝多了,腦袋暈乎乎的。點點走在他前頭,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它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給他帶路。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他晃晃悠悠的,問:“喝多了?”
“沒多。就喝了幾碗。”
“幾碗?”
“五六碗吧。”
胡安娜嘆了口氣,扶著他進了屋。冷小軍趴在炕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點點也累了,趴在炕沿邊,眯著眼睛,尾慢慢搖。
“喝點水,醒醒酒。”胡安娜給他倒了碗水。
冷志軍接過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腦袋清醒了點。他靠在被垛上,看著這一炕的人,心裡頭滿滿的。去拜了年,見了莫日,見了呼延鐵柱,見了特爾,都好的。明年還得去,年年都得去,這是規矩。
外頭傳來竹聲,噼裡啪啦的,是屯子裡的人家在放炮。正月裡,天天有人放炮,從初一到十五,斷斷續續的,沒個消停。冷小軍被吵醒了,翻了個,又睡著了。大灰二灰也被吵醒了,抬頭聽了聽,又趴下了。小黑也被吵醒了,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冷志軍聽著那竹聲,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年過了,春天快來了。等雪化了,草綠了,山裡的東西就多了。他不打獵了,但可以進山看看,看看那些狼崽,看看那頭大熊,看看山裡的林子。看看就好,不打。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裡的狼群站在對面的山頭上,朝著這邊嚎,一聲一聲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間,也朝著這邊嚎,聲音細細的,的,跟著大狼一起嚎。那頭大熊站在他後,也朝著那邊嚎,聲音低沉的,悶雷似的,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山神爺站在他前頭,木頭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臉上有幾道槓槓,算是眼睛鼻子。冷小軍站在他邊,手裡攥著那鹿角,仰著腦袋看山神爺。
“爸,明年還來不?”冷小軍問。
”。來年年。來“
”?啥看來“
”。爺神山看來,西東的裡山看來,山看來“
。子林的裡山看了看又,鹿的裡山看了看又,熊的裡山看了看又,群狼的裡山看了看又,爺神山看了看又,頭點點地懂非懂似軍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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