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吉胤徹底懵了。他聽到了日語,每一個詞都懂,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卻讓他無法理解。歡迎搶劫? 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而且還搶貨可以,搶黃金不行?
來島通總立刻策馬上前,擋在吉胤與槍陣之間,先是狠狠瞪了吉胤一眼,示意他收起刀,然後才轉向那南蠻掌櫃,臉上出一無奈的笑容:“掌櫃的,搶貨的事,怎麼搶,搶哪些,咱們可以細談。”
什麼? 村上吉胤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來島通總和那個紅人掌櫃怕不是都有病?搶貨怎麼說得像是買貨似的?而且聽那個意思,有些東西掌櫃的讓他搶,他來島通總還不一定樂意要?
這一系列詭異的問題讓這位能島水軍主,人都懵了。只聽來島通總對那個紅南蠻繼續說道,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嫌棄:
“掌櫃的,你沒誠意啊。您店裡都什麼破玩意啊。南蠻皂,琉璃燈,地球儀,還有葡萄酒,這些玩意讓某怎麼下得去手啊。還有千里鏡……嘖嘖,”他咂咂,一副看不上眼的樣子,“就沒點菸草,胡椒,南蠻布之類的稀罕嗎?哪怕給幾桶火藥呢?”
這是人話嗎?搶劫還挑揀瘦的?好像是對方不給搭配些貨,還不打算搶了?可是南蠻皂,琉璃燈,地球儀,還有葡萄酒不都是堺港市面上價值千金的名貴之嗎?為什麼在來島通總眼裡,還不如菸草、胡椒和棉布呢?
那南蠻掌櫃聞言,非但不惱,反而趴在視窗,臉上堆起了生意人明的笑容:“來島大人是懂行的!您說的那些通貨,小店自然也有備著,只是不擺在明面上。不過……”他話鋒一轉,指著樓下那些彩奪目的琉璃皿,“這些‘破玩意’您真不拿點?運去九州或是朝鮮,那些地方的大名可是喜歡得,絕對值錢!”
“值錢?”來島通總嗤笑一聲,“那是賣給你們南蠻人自己和那些錢多得燒包的寺社、大名的價! 我拿著這些玻璃盞、地球儀去找瀨戶海的豪商換糧換鐵,你看他們會不會當我是瘋子?不能吃、不能穿、不能馬上變錢的東西,對我們來說,就是佔地方的‘破沙子’! 趕的,帶我們去後面倉庫看看菸草和胡椒!不然我們可就真去別家了!”
看著來島通總這個水賊搶劫還拿起來了,於是村上吉胤也不顧旁人的目,趕忙湊到姐夫邊,低聲說:“姐夫,你怎麼搶劫還挑揀瘦的……”
“蠢材!要那些垃圾幹嘛?哪個大名從咱們手裡買千里鏡和地球儀?”而後來島通總低聲音,對仍在震驚中的吉胤快速解釋道:“還沒明白嗎?這些南蠻人在他們的‘塞古瑪’(Seguro)那裡都買了保險!你砸了他們的店,搶了他們的貨,他們回頭就能拿著保單,去找保險行索賠,說不定比賣貨賺得還多,正好清了積的庫存!你在這裡打生打死,他們只怕還嫌你搶得不夠痛快,耽誤他們領賠償金呢!”
村上吉胤張大了,世界觀彷彿在這一刻被顛覆。他看看那一臉“你快搶啊”表的南蠻掌櫃,又看看那門威懾力十足的大炮,最後看向一臉“早就告訴你別惹事”的來島通總,只覺得這堺港的一切,都比他悉的瀨戶海的風浪還要難以捉。
來島通總不再理會他,抬頭對樓上的掌櫃拱了拱手:“掌櫃的,打擾了。你們的東西,還是留著自己繼續‘塞古瑪’吧。我們走!” 說罷,他一把拉住吉胤的馬韁,強行將這猶自沉浸在巨大困中的主拖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後的南蠻商棧,大門依舊敞開,那黑漆漆的炮口,也緩緩地了回去。彷彿剛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只是一場按劇本演出的、關於財富流轉的怪異戲劇。
“別走…最多一百斤菸草,不夠的我們用南蠻藥補上!記得把我的店砸了!” 紅掌櫃著視窗,幾乎是帶著一懇求地喊道。
來島通總停下腳步,轉過,臉上是悉一切的冷笑。“掌櫃的,你這算盤打得響啊。在你們葡屬印度總督區買的‘塞古瑪’(Seguro),保額不低吧?指著我們搶了你,你好去找果阿的保險商全數索賠,說不定還能大賺一筆,正好清了這些佔地方的玻璃玩意兒?”
他準地破了對方的算計,紅掌櫃的臉瞬間變得難看。
“但我們若真手,搶的就是澳門兵頭萊昂爾閣下的臣民,壞的是我們與葡萄牙朋友的。”來島通總語氣轉冷,獨眼盯著對方,“為了你這點私利,損了瀨戶海與澳門之間的航道和氣,你這店,某家砸不起。”
眼見計劃破產,紅掌櫃急忙探出大半個子,低聲音急切地喊道:“不!不是葡國的保單!是英吉利人的!是倫敦的‘勞合社’(Lloyds)!那群北海海盜,活該賠個!來島大人,這您總不用擔心了吧?”
“英吉利?”來島通總眉梢一挑,這個資訊讓他頗意外,隨即臉上出了真正興趣的神。他當然知道那些在九州平戶一帶活躍、到劫掠西葡商船的英國海盜和商人。如果能借此坑他們一把,無論是出於對盟友葡萄牙的示好,還是單純看那些英國人不順眼,都是一件快事。
“你確定?”他確認道,語氣緩和了不,可還是念叨著:“現在是慶長五年,你們南蠻歷是……1600年,我聽蠻商說這海外的天下,不到什麼英吉利吧。”
“來島樣,您的資訊太老了。12年前英吉利人就已經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了。”葡人隨後趕忙解釋道:“倫敦的勞合社(Lloyds)剛在皇家易所二樓掛出木板,專吃遠洋保費。”
“你等等!”紅掌櫃從懷裡出一張羊皮紙,上面麻麻寫著拉丁文與英文,蓋著倫敦蠟印:“保單就在這裡!看清楚了,保額兩千鎊,保的是‘堺港火災、兵、海上風險’,日期是慶長四年十月。你們搶了我的貨,澳門的兵頭閣下只會稱讚諸位大人!”
一旁的村上吉胤已經完全跟不上這越重洋的算計了,他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這都是什麼玩意啊,怎麼還有人傻到賣保險呢?
來島通總沉片刻,終於做出了決斷。他抬起頭,對掌櫃的出了一個近乎“合作愉快”的笑容,但條件卻毫不含糊:“好!既然是要坑的是英吉利佬,那某家就幫你這個忙。一百斤菸草,再加你庫房裡所有的南蠻藥和硝石!別跟我說沒有,你們遠航萬里,船上會不備足硝石?”
紅掌櫃的臉搐了一下,對方簡直是魔鬼,連他箱底的戰略資都算準了。但想到那筆足以讓他退休的英吉利保險賠款,他只能咬牙點頭,頹然揮手讓夥計開啟倉庫。
來島通總這才滿意,拉著世界觀再次被重新整理的村上吉胤,走向那即將被“自願”劫掠的倉庫。這場發生在堺港晨霧中的搶劫,最終以一場心照不宣的、針對遙遠倫敦保險商的國騙保案而告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