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名護屋城本丸。
從高窗斜斜切進來，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道金線。屋煙氣嫋嫋，不是伽羅香，是墨——几案上堆著來自朝鮮的奏疏，摞一疊一疊，像小小的墳冢。
羽柴賴陸坐在上首，手裡著一封信。
他今日穿了一件淺蔥的直垂，外罩萌黃的服，頭髮隨意束起，幾縷碎髮散在額前。那張臉在日裡泛著淡淡的，眉眼緻得像用筆描出來的，睫覆下來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說是“宛如子般秀氣”，倒不如說，是那種讓人看了會愣一下的。
可他著信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
信紙在他指尖微微晃。
“昔日建州與我方聯絡之人非舒爾哈齊，”他念出聲來，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乃大明龍虎將軍，此人漢姓佟，亦喚作努爾哈赤……”
他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不是皺眉，不是瞪眼，只是眼瞼往下了一分，瞳仁裡的就變得深了。
“……此人曾於數年前重創真九部聯軍，擒多名真酋首，更鯨吞哈達。哈達為真諸部之魁。”
他停了一下，目掃過下一行。
“今有李梁復啟鎮守遼東，但李某似乎更懼主力出境——而至建州再無人牽制，已尾大不掉之勢。”
屋很靜。
長束正家跪坐在左側，低著頭，盯著膝前的榻榻米，一不。松平秀忠跪坐在右側，手裡端著一隻酒碗，卻沒喝，只是握著，像是忘了。
賴陸繼續念下去：
“至於明廷，因有人訛傳‘太子羸弱，乃至邊釁’，故而福王一黨，皆奏請嚴懲誹謗皇儲之人，更當以庭報傳閱兩京一十三省。其意在於將此謠言傳遞九邊。”
他把信紙往下挪了挪，出最後幾行。
“我部於咸鏡道、江原道、平安道廣築新城，其城之雄壯，不亞於昔年蔚山之雄。”
信的末尾，是一個花押。
“結城越前守秀康奏報。”
賴陸把信放下，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
“朱常……”他開口，聲音懶懶的，像是在品一杯茶，“朱常洵。”
他側過頭，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年。
“秀賴，你來看看。”
秀賴一直端坐著，背得筆直，手放在膝上，像甲斐姬教過無數次的那樣。聽見賴陸他，他微微抬起眼，目落在那封信上——但他沒。
賴陸的側近，池田利隆，已經恭恭敬敬地把信接過去，雙手捧著，膝行到秀賴面前，放在他手邊的案几上，然後退後。
秀賴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字跡是結城秀康的，他認得。那人的字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劃都落得穩穩的，像是生怕人看不懂。信上說的那些事——建州、努爾哈赤、李梁、福王、太子——他大多聽不太懂，但他知道，這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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