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紫城還浸在濃墨般的夜裡。
乾清宮後殿，萬曆皇帝朱翊鈞坐在榻邊，看著枕畔的鄭貴妃。僅僅一夜，的滿頭青竟已盡霜雪，凌地鋪在繡枕上，襯得那張曾經豔冠六宮的臉，蒼白得像是宣紙糊的。
的眼皮在微微，翕張，發出夢囈：
“洵兒……洵兒……你別走……娘在這兒……”
萬曆的手指蜷了蜷。
“你不可以把由崧帶走……”鄭貴妃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哭腔，“為娘知道你在那邊苦……可你給為娘留個念想吧……留個念想……”
的脖頸開始聳，那是極力抑哭泣時才有的痙攣。可依然沒有醒，彷彿只要不睜眼，就能在夢裡多留住兒子一瞬。
萬曆覺得眼眶發酸。他出手，想那刺眼的白髮，指尖卻在離髮梢半寸停住了。
他怕。
怕這一下，會驚破的夢。怕醒來後，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裡，只剩下空和絕——就像他現在一樣。
手懸了半晌，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娘娘……”侍立在一旁的老宮低聲啜泣。
萬曆猛地起。左傳來鑽心的刺痛——那是多年痛風留下的痼疾，每逢雨天、或者像現在這般心力瘁時，便發作得格外厲害。他悶哼一聲，扶住了床柱。
“陛下！”盧搶步上前要攙。
“滾開。”萬曆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戾氣。
他咬著牙，一點點直起腰。額上已滲出冷汗，可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卻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
他要上朝。
二十八年了。自萬曆十七年“國本之爭”愈演愈烈，他最後一次“常朝”是什麼時候？記不清了。這些年，他過“留中”“中旨”和司禮監掌控著這個帝國，像縱一龐大的提線木偶。他以為這樣可以躲開那些喋喋不休的言，躲開那些冠冕堂皇的大義，躲開這個王朝日益潰爛的真相。
可現在，躲不了了。
洵兒死了。死在漢城，死在那些他曾經以為可以玩弄於掌的“倭寇”手裡。不，不是倭寇。是朱彥璋——那個自稱建文餘孽、在孝陵前引“龍”的妖人。
孝陵……
想到那兩個字，萬曆的左又是一陣搐。他死死抓住床柱，指甲摳進描金漆木裡。
“更。”他從牙裡出兩個字。
當那頂明黃轎輦緩緩抬出乾清門，駛過漫長宮道時，天依然未明。宮牆夾出的天空是一條窄窄的鉛灰帶子，沒有星月，只有幾盞慘白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
轎輦裡的萬曆閉著眼。
他在腦子裡一遍遍推演。
徵遼券必須穩住。不，不僅要穩住，還要回升。沈泰鴻昨日奏，晉商八家已經開始搖——王登庫、靳良玉、範永鬥……這些名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腥味。他們手裡攥著大明朝的銀，攥著遼東十幾萬大軍的命脈。福王死了，他們與廷、與鄭貴妃那條秘的紐帶斷了。這些人，嗅到危險的氣息了。
得給他們新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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