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一拳砸在龍椅扶手上。
不是憤怒的砸，是抑到極致、從腔裡迸出來的悶響。整個大殿都跟著了。
“好，好一個‘承繼大統’。”萬曆笑了，笑容扭曲，眼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朕的祖宗，要禪位給一個倭寇了。好，真好。”
“陛下息怒！”方從哲、葉向高，連同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
萬曆不理會他們。他看向黃嘉善：“徐弘基呢？他在做什麼？”
“魏國公已收攏潰兵，閉城死守。然、然則……”黃嘉善吞了口唾沫，“松江府已被賊寇水師攻破，蘇松巡曹文衡殉國。賊寇戰艦數百，皆西洋巨舶，火犀利……應天巡薛國用、江提督劉延策兩路援軍，在龍潭遭賊寇伏擊，全軍……全軍覆沒。”
更深的死寂。
萬曆閉上眼。他聽見自己衝上頭頂的聲音，聽見左脈搏突突的跳，聽見這偌大殿堂裡，那些冠禽們抑的、恐懼的息。
“沈泰鴻。”他忽然開口。
戶部左侍郎沈泰鴻渾一抖，出列跪倒：“臣、臣在。”
“徵遼券，”萬曆睜開眼，目如刀，“現在什麼價了？”
沈泰鴻的臉更白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細如蚊蚋：“回陛下……自、自福王殿下……殉國的訊息傳開……昨日西市，一張百文面額的券……已跌至、跌至……”
“說！”
“跌至……八文。”
“多？！”萬曆的聲音陡然拔高。
“八……八文……”沈泰鴻的聲音帶了哭腔，“而且有價無市……晉商八家的鋪子，從昨日下午起就只收不放了……京城七十二家當鋪，已有四十三家明確告示，不再收徵遼券作抵……民間、民間已有，昨日崇文門外，有持券百姓聚眾，砸了王登庫家的糧鋪……”
“廢！”萬曆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了下去。
瓷盞在沈泰鴻面前炸開，碎片和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他不敢，只是伏得更低，渾抖如篩糠。
“朕把帑的兩萬頃莊子給你們，折價二百萬兩，讓你們穩市！你們就是這麼穩的？！八文？！跌到八文？！”萬曆的聲音在抖，不是恐懼，是暴怒到極致的抖，“王登庫呢？！靳良玉呢？！範永鬥呢？！他們當初怎麼跟朕保證的？！啊？！”
“陛、陛下息怒……”沈泰鴻磕頭如搗蒜，“晉商……晉商也有難……福王殿下這一去，他們、他們怕後續的鹽引、兌付……而且、而且孝陵之事傳開，人心惶惶，兌如……他們就是有金山銀山，也、也扛不住啊……”
“扛不住？”萬曆笑了，笑聲嘶啞，“他們當初吃進福王那二百萬兩券子的時候，怎麼不說扛不住？他們拿著朕給的鹽引、茶引，在邊關在江南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怎麼不說扛不住？！現在看風向不對，就想？！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他猛地看向方從哲：“擬旨！”
“臣在！”
“晉商八家，王登庫、靳良玉、範永鬥、王大宇、梁家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萬曆一字一頓，念出那八個名字，“著即刻進京，朕要見他們。告訴他們，三日之不到，以通敵論，抄家滅族！”
“陛下！”葉向高猛地抬頭，“此八家牽涉九邊糧餉、鹽茶專賣，若得太急，恐生大變啊！”
“變？”萬曆盯著他，目冰冷，“還能怎麼變？是他們敢造反，還是敢投了那朱彥璋？！”
葉向高語塞。
萬曆不再看他，繼續道：“再擬旨：加封王登庫為錦衛指揮僉事，靳良玉為祿寺卿，範永鬥為尚寶司卿——皆是虛銜，但可蔭一子國子監。告訴他們，只要徵遼券穩回五十文以上，朕不吝爵賞！他們要鹽引，朕給！要茶引，朕給！要開中法的條子，朕也給！但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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