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孝陵前的宣告
南京，明孝陵。
神道肅穆，石像生默然矗立，歷經兩百餘載風雨，依舊守護著這條通往大明太祖安息之地的路徑。只是今日，守衛在神道兩側的，不再是明朝的衛所兵丁，而是一隊隊甲冑鮮明、肅立無聲的羽柴軍武士。他們按刀而立，目平視前方，對絡繹不絕被“允許”前來觀禮的南京耆老、士紳代表視若無睹，只有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瀰漫在初春尚帶寒意的空氣中。
陵恩殿前的廣場上，黑站滿了人。前排是南京城有頭有臉的舊、大族代表，後面則是許多被“邀”來的普通百姓，人人屏息，目復雜地著殿前高臺。
羽柴賴陸今日未著甲冑，也未穿那引人側目的南蠻足，而是換上了一套極為考究的明代親王等級祭服——玄纁裳，織有山、龍、華蟲等九章紋樣，頭戴九旒冕冠，腰佩玉帶。這打扮，莊重無比，卻又帶著一種目驚心的僭越。他姿拔地立於殿前丹陛之上，背後是巍峨的陵恩殿，前是雀無聲的人群和更遠蒼茫的鐘山。
柳生新左衛門按刀侍立在他側後方半步，目掃過臺下那些或驚恐、或憤懣、或茫然的面孔，最後落在主公那平靜無波的側臉上。他知道，今日這場“祭告”，將是投向大明王朝心臟的又一把淬毒匕首。
羽柴賴陸沒有過多言辭，他的聲音清朗，並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廣場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穿力。
“予，太祖高皇帝苗裔，懿文太子之後，諱彥璋。” 開篇定調，直溯建文，將自置於大明法統的爭議核心，卻又是朱元璋無可爭議的脈。“今，朱翊鈞（萬曆帝名）昏聵，任用佞，致使朝綱紊，民不聊生，更縱容邊將，坐視建州韃虜坐大，遼東淪喪，有負太祖驅除胡虜、恢復中華之志。東南之地，本為財賦所出，竟也因吏貪墨，民生凋敝。予提兵渡海，非為私利，實不忍見太祖江山，淪於腥羶；不忍見天下百姓，苦於倒懸。”
他頓了頓，目緩緩掃過臺下，彷彿在檢閱，又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今，暫居南京，得謁孝陵。然，陵寢重地，竟見守備鬆弛，祭祀懈怠，何其不肖！此皆當今朝廷無道，不敬祖宗之故。” 他將明朝守陵不力（或許是誇大或造）的罪過，輕易地扣在了北京朝廷頭上。“乃太祖龍興之地，皇陵所在，竟亦聞有宵小窺伺，府無能。此等不孝不敬，人神共憤！”
人群中起了一陣輕微的，許多人臉上出愕然。掘陵的謠言，他們多聽過，可如今這佔據陵寢的“倭酋”，竟指責朝廷不敬祖宗？
羽柴賴陸的聲音陡然轉冷，帶上了一凜然決絕：“予既為太祖脈，承嗣宗祧，自當以孝義為先，以保全祖宗陵寢、維繫祭祀為第一要務！今南京、皆兵兇戰危之地，非安寧長眠之所。予決意，待勘定，肅清周遭，必當親往皇陵，祭告皇祖考（朱五四）及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金玉擲地：
“而後，予將恭請太祖皇帝、孝慈高皇后神主靈位，並皇陵之主要祭、禮典，暫移他奉安！待海澄清，天下復見明德，再擇吉壤，隆重奉還，永祭祀！”
“轟——！”
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在人群中炸開。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宣告震得魂飛魄散。
遷陵！
不是佔據，不是破壞，而是……“遷走”？還要“擇吉壤奉還”？這話裡藏著的意味，比單純掘陵毀墳更加可怕，更加誅心！這意味著，他自認是比北京那個皇帝更有資格、更有孝心守護祖宗陵寢的“孝子賢孫”！這意味著，他將“太祖之靈”的歸屬，當了可以攫取、可以攜帶、可以待價而沽的政治符號！
“此非予所願，實乃當今朝廷無道，致使祖宗靈寢不安，予不得已而行權宜之計！” 羽柴賴陸的聲音再次響起，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和倒吸冷氣聲，“凡我大明赤子，當明此理。予在江南一日，必保境安民，重開市舶，減免苛捐。爾等察予之苦心，勿為流言所，各安生業。”
說完，他不再看臺下眾人反應，轉，對著陵恩殿方向，鄭重地三揖。禮畢，徑直在武士護衛下，從側方離去，將一片死寂、茫然、以及即將沸騰的滔天巨浪，留在了後。
柳生新左衛門隨其後，眼角餘瞥見臺下幾個年老計程車紳，已經癱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推，今日孝陵前這番“遷陵”宣言，將會比任何謠言都更快、更猛烈、更致命地，席捲整個大明天下。
二、北京的“驗證”與狂歡
幾乎在羽柴賴陸於孝陵宣告的同時，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奏疏，歷經輾轉，終於送到了北京通政司。奏疏來自福建邵武知縣袁崇煥。
在這封用詞激烈、分析詳盡的奏疏中，袁崇煥詳細剖析了羽柴賴陸的戰略“圖謀”：以為餌，調明軍主力南下，意圖在江淮水網或預設戰場進行圍殲。他強烈建議，朝廷絕不可中計，應將防和反擊重心放在廬州、滁州，切斷敵軍江南江北聯絡，方是制勝關鍵。在奏疏末尾，他憂心忡忡地提到，聽聞南京有掘陵之議，此必為賊寇搖我民心士氣之詭計，朝廷當嚴加駁斥，並加防，挫敵兇鋒。
然而，這封極察力的奏疏，在傳紫城，經過閣、司禮監層層解讀後，味道徹底變了。
“看看！看看！” 方從哲將一份抄錄的奏疏節略狠狠拍在葉向高面前的案几上，臉上混合著憤怒與一種近乎猙獰的興，“袁崇煥一遠在福建的知縣，都能探知賊酋掘皇陵！此絕非空來風！前有市井流言，今有地方奏報，相互印證，那羽柴賴陸狼子野心，毀我大明龍脈基，已是確鑿無疑！”
葉向高臉灰敗，拿著那份節略的手微微發抖。他看懂了袁崇煥的重點是戰略分析，是警告勿中調虎離山之計。可此刻，在北京城這“清君側”、“誅臣”、“保皇陵”的滔天輿論下，奏疏中關於“掘陵”的那句揣測，被無限放大，了唯一的焦點。袁崇煥的警告，被完地曲解了對謠言的“方證實”。
謠言被“證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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