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馬德里，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的影
西班牙，馬德里西北，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
這座由灰花崗岩砌的龐大建築群，既是王室宮殿，又是修道院、陵墓和圖書館，是哈布斯堡王朝權力與信仰最森嚴的象徵。然而此刻，在其最深的國王書房，空氣卻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牆壁上懸掛的提香與格列柯的宗教畫作中，聖徒們悲憫或肅穆的眼神，彷彿正注視著人間這位最有權勢的統治者所面臨的困局。
萊爾瑪公爵，弗朗西斯科·戈麥斯·德·桑多瓦·伊·羅哈斯，西班牙實際上的主宰，正站在巨大的橡木書桌前。他沒有坐在屬於國王腓力三世的華麗座椅上——儘管那弱多病、沉溺樂的國王幾乎將所有政務都託付給他——而是背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和來自四面八方的急報，著窗外庭院裡規整卻鬱的幾何形花園。他年近六旬，面容瘦削，眼窩深陷，一襲裁剪合的黑天鵝絨外套上唯一的裝飾是頸間那枚金羊勳章。這位以明、謹慎，甚至有些冷酷著稱的鐵腕首相，此刻眉頭鎖，手中著兩份檔案，彷彿著兩塊燒紅的炭。
一份來自遙遠的馬尼拉，由信使越兩個大洋、耗時數月才送到他手中。是總督阿爾瓦羅·德·法哈多·蘇尼加幾乎是用淚寫的報告，詳細描述了東明帝國龐大艦隊如何封鎖馬尼拉灣，如何以“護航”為名進行赤的軍事訛詐，以及附上的那份該死的、筆跡優雅卻字字誅心的信件拓印件——法蘭西樞機主教黎塞留寫給羽柴賴陸的親筆信副本。信中，“友好地”提醒賴陸關於西班牙自洲經果阿至澳門的運銀船航線和時間，其用心之險惡，昭然若揭。阿爾瓦羅總督在信末幾乎是以哀求的語氣寫道：“……公爵閣下，賴陸此獠，已非昔日盤踞倭國之梟雄，實為坐擁三韓、窺伺中夏、艦船橫南洋之遠東巨患。其以黎塞留之信為刀，抵我咽。或屈服，則遠東權威盡喪，白銀航線從此仰人鼻息；或抗拒，則艦船有傾覆之危，菲律賓危若累卵……懇請閣下速做聖裁！”
另一份，則來自近得多的倫敦，但帶來的麻煩毫不遜。這是宗教裁判所大法和幾位狂熱的高階教士聯名提的備忘錄，措辭激烈，引經據典，核心只有一個：是時候在英格蘭這片“被異端玷汙了八十年的土地”上，執行一場徹底的天主教反宗教改革“大潔淨”了。他們建議，立即宣佈亨利八世以來所有剝奪天主教會財產的法令無效，所有被“異端貴族和鄉紳竊取”的教會土地、莊園、財富，必須無條件歸還給天主教會。
萊爾瑪閉上眼睛，幾乎能想象出這份備忘錄一旦變政策，在英格蘭將會掀起何等可怕的海。
八十年前，亨利八世與羅馬教廷決裂，頒佈《至尊法案》，拉開了英國宗教改革的序幕。其最核心、最暴力、也最深刻的一環，便是1536年至1541年的“解散修道院”運。全英格蘭近三分之一的土地——那些原本屬於修道院、大教堂、教會醫院的廣袤田產、繁華莊園、礦山、林地——被王室沒收。這些土地並未充公庫，而是被亨利八世及其繼任者們，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迫不及待地賣給了急於擴張土地的貴族、新興的鄉紳（gentry），以及那些嗅覺敏銳、手握資本的商人、律師、員。
八十年過去了。
這些土地早已不再是賬簿上冷冰冰的資產。它們經過兩代、三代人的傳承、經營、聯姻、分割，已經深深嵌英格蘭社會的，為支撐起整個統治階級——從擁有數郡之地的大貴族，到管理一村一鎮的多紳階層——的絕對經濟基礎。他們的府邸莊園建立其上，他們的年金收來源於此，他們的政治影響力、社會地位、家族榮耀，乃至對佃戶、僱工、僕役的生殺予奪之權，皆繫於此。這不僅僅是土地，這是權力、份和生存的基。
宗教裁判所那些狂熱的教士們看到了什麼？他們看到了被異端竊取的神聖財產，看到了滌清罪惡、恢復天主榮的絕佳機會。
但萊爾瑪看到的，是懸崖。
如果按照宗教裁判所的建議，宣佈所有“竊取自教會”的土地必須歸還，會發生什麼？
意味著英格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世俗統治階級，將在頃刻間變“非法佔有神聖財產的竊賊”和“異端幫兇”。無論他們個人信仰如何，是秘的天主教徒，還是虔誠的國教徒，或是無所謂信仰的實用主義者，在土地原罪面前，一律平等。他們面臨的將不是宗教寬容與否的辯論，而是財產被剝奪、家族被毀滅的生存危機。
西班牙佔領軍和宗教裁判所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查封當地貴族的莊園，張告示宣佈土地收回教會。宗教法庭不需要複雜證據，只需查查土地簿記，看看這家族是不是在1534年之後獲得了新地產，便可定罪。判決？要麼以“異端及盜竊神聖財產罪”死，要麼沒收一切財產流放。而事實上，許多急於為自己或親友攫取利益的西班牙軍、隨軍冒險家，甚至不會等待法庭那套繁瑣程式，就會直接帶兵衝進莊園，殺死主人，將倖存者賣為奴隸，將土地據為己有（或宣稱獻給教會，實則中飽私囊）。
“這是把每一個英格蘭地主，無論其原本對斯圖亞特王朝是忠是叛，都到我們的對立面，上絕路。”萊爾瑪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們會從猶豫的觀者，變拼死抵抗的戰士。因為投降是失去一切（包括生命），抵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不是宗教戰爭，這是一場針對整個英格蘭有產者的、遲到了八十年的總剝奪。會把所有人……所有人，都推到我們的刀劍之下。”
這才是黎塞留最毒辣的算計。那個法蘭西的紅主教，他料定了西班牙在軍事佔領倫敦後，必然會面臨如何統治的問題。他恐怕早就預料到，西班牙國，尤其是宗教裁判所和那些極端保守派，會提出這樣“徹底淨化”的建議。這簡直是遞給西班牙的一杯人卻必死的毒酒。喝下去，西班牙將陷英格蘭人民（尤其是掌握了地方實際權力的鄉紳貴族）永無止境的反抗泥潭，流乾最後一滴。不喝，西班牙“為信仰而戰”的大義名分將大打折扣，國虔誠的天主教勢力會不滿，而且也無法迅速從英格蘭榨取足夠的資源來彌補戰爭的巨大消耗。
“愚蠢！短視！”萊爾瑪忍不住罵出聲，不知是在罵宗教裁判所，還是在罵提出這個主意的任何人。他主張的，是過軍事力和外恫嚇，迫逃亡到丁堡的詹姆斯一世及其議會，支付一筆高達三十萬英鎊的鉅額贖金，以“贖回”倫敦及被佔的英格蘭東南部。這是一筆能暫時緩解西班牙財政危機，又能避免將英格蘭全地主反的務實策略。雖然三十萬鎊對英格蘭也是傷筋骨，但至比剝奪他們所有人的土地，要容易接那麼一點點。這給了那些猶豫的貴族一個“破財免災”的幻想空間。
可現在，東方的羽柴賴陸，把黎塞留的毒計，原封不地送到了他面前。
賴陸想幹什麼？警告？威脅？展示他報網路的可怕？還是說……這是一種更晦的提議？萊爾瑪重新拿起阿爾瓦羅總督的報告和馬尼拉的拓印件。賴陸的艦隊陳兵馬尼拉灣外，以黎塞留提供的運銀船報為要挾，西班牙在遠東讓步。而黎塞留的信，則揭示了法蘭西對西班牙全球利益的覬覦，以及其手段之險。
賴陸把這兩件事同時擺在他面前，意思再明白不過：你西班牙，在歐洲被法蘭西算計，在遠東被我扼住咽。你在英格蘭已經騎虎難下，現在，你在東方的命脈（洲白銀航線）也在我手裡。你還要繼續支援那個搖搖墜的明廷，給我添堵嗎？你對明的貸款，是不是該重新考慮考慮了？
萊爾瑪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他的目從馬德里移到倫敦，再越過浩瀚的大西洋和太平洋，落在馬尼拉，落在澳門，最後落在那片被稱為“大明”的遼闊而衰敗的土地上。對明貸款，是西班牙（過葡萄牙澳門民地）試圖在遠東獲得影響力、牽制東明政權與英國人、並獲取貿易特權的一步棋。但現在，這步棋的本和風險，因為賴陸的武力示威，正在急劇升高。
“羽柴賴陸……”萊爾瑪的手指重重按在“江戶/漢城”的位置，彷彿要過地圖穿那個遠在東亞的統治者，“你不僅想當東方的霸主，你還想當全球棋局的棋手……用黎塞留的刀，來我放手大明的殘局。”
他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被兩頭猛夾擊的窒息。一頭是世仇法蘭西，險地在他背後捅刀，想讓他陷在英格蘭的沼澤裡流至死。另一頭是新興的東方巨，毫不掩飾其獠牙，直接威脅西班牙全球帝國的生命線。
“必須回信……”萊爾瑪坐回書桌，鋪開信紙，拿起羽筆，卻又久久無法落下。回信給賴陸，說什麼？嚴詞拒絕，不惜在遠東開戰？可艦隊主力陷在英格蘭，洲艦隊要保衛運銀船，馬尼拉那點力量，在賴陸龐大的艦隊面前不堪一擊。妥協？如何妥協？放棄對明貸款？那意味著在遠東影響力的嚴重損，而且如何向國王、向樞院、向那些期待遠東利益的貴族商人代？
還有英格蘭……宗教裁判所的備忘錄，必須下，至現在必須下。英格蘭的問題，需要用更緩和、更功利的方式解決。三十萬鎊的贖金，必須儘快敲定。同時，必須警告、甚至清洗軍隊和宗教裁判所中那些試圖在英格蘭推行極端政策的狂熱分子。不能讓黎塞留的毒計得逞。
他最終落筆，先是寫給國王腓力三世的奏，陳說利害，建議暫時擱置宗教裁判所的激進方案，全力推進與丁堡方面的贖金談判。接著，他開始起草給遠東的指令，語氣嚴厲地申飭阿爾瓦羅總督的懦弱，命令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運銀船的安全，但又暗示可以“靈活應對”東明的“護航”要求，並“審慎評估”對明貸款的風險。最後，他親自起草給羽柴賴陸的回信，措辭謹慎而圓，謝對方的“示警”，否認西班牙與法蘭西在遠東有任何針對東明的協議，強調西班牙對維護遠東和平與貿易的承諾，並委婉表示“對明事務複雜，需通盤考慮各方利益”，隻字不提貸款的事項，但邀請東明派遣更高級別的使節，就“共同關心的遠東局勢”進行深磋商。
寫完這些，窗外已是夜深沉。萊爾瑪靠在高背椅上，到一陣深骨髓的寒意。他剛剛做出了一系列決定，試圖穩住兩端的局勢。但他知道，這不過是拖延。英格蘭的火藥桶並未解除引信，遠東的狼已經亮出了獠牙。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東方人輕描淡寫送出的一封信，和派出的幾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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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人與境絕：拉阿圖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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