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心孤島，琉璃法相
鴨綠江心，巨巖如黑獠牙刺破濁流。巖頂，灰黑的倭式天守閣並非巧的亭臺，而是嶙峋陡峭的戰爭造，條石壘砌的基座大半沒湍急江水，頂層瞭殿四面開敞，浩江風裹挾著水沫與遠方鐵鏽般的硝煙氣息，毫無阻滯地貫。
那人立在最敞闊的窗前。
他形異常高大，幾逾兩米，肩背寬闊如山岩，卻奇異地不顯笨拙。一襲玄縐紗道袍寬大垂落，料子是最上等的吳綢，在穿堂而過的天下流轉著暗啞的、水銀般的澤。袍帶鬆鬆繫著，出裡頭一痕月白中的領子，更襯得頸項修長，是一種久不見日的、近乎冷玉的蒼晳。
他沒有戴冠，長髮以一簡樸的烏木簪草草挽在腦後，幾縷未被束縛的髮散在額前、頰邊，被江風拂，掠過他的側臉。
——那是一張令人見過便永難忘記，甚至會在某些深夜莫名心悸的臉。
眉眼繼承自他那位以貌著稱的母親吉良晴，卻在其基礎上達到了某種驚心魄、近乎暴的極致。眉骨高而清晰，斜飛鬢，下方嵌著一雙形狀極完的……桃花眼。是的，桃花眼。眼型長而眼尾略彎，天然帶著三分繾綣弧度，睫濃如羽。這本該是極多、甚至偏於相的眼眸。
然而，嵌在這張廓分明、下頜線條如刀削斧劈的臉上，尤其是被那過分高大的軀和周散發的、淵渟嶽峙的沉靜氣場所籠罩時，這雙桃花眼便徹底變了意味。眸是極深的黑，瞳仁卻異常清亮，看人時，那眸不像是在注視，倒像是某種質地奇異的、冰冷的琉璃，將映其中的一切景象、緒、算計，都清晰映照，卻又徹底隔絕在外，無法及裡分毫。多的廓，化為一種非人的、而漠然的審視。
此刻，這雙眼睛正著窗外浩渺江面。數艘艦修長、舷側炮門森然的蓋倫戰船如移的堡壘緩緩巡弋，更遠，數十條帆索複雜、三角帆吃滿了東南風的卡拉維爾快船如靈敏的鯊群穿梭。這支混搭了東西方髓的艦隊，在他無波無瀾的注視下，沉默地執行著封鎖與威懾。
他便是羽柴賴陸。東明的開國皇帝，年號“復”。此刻指間捻著一枚溫潤的黑曜石棋子，卻並未落在旁矮几的棋盤上，只是無意識地把玩。
“岳父大人，” 他開了口，聲音並不洪亮，反而有些低沉，混在浩江風裡，卻奇異地清晰，帶著一種午後閒談般的隨意，甚至一不易察覺的倦怠，“你覺得，我家?兒這位監軍，在赫圖阿拉那口沸鍋裡，如今是個什麼分量？”
殿空曠。柳生新左衛門如真正影子般在最遠的柱子旁，呼吸幾不可聞。田宮平兵衛與長谷川英信垂手立於巨大的遼東沙盤兩側，形凝定。窗邊另一角，坐著個沉默的年——永昌大君李?。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素淨的淺青直，面容繼承了母親仁穆大妃金氏的秀，卻因長久沉默而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目落在江船，耳朵卻幾不可察地微。
代善坐在賴陸對面一張團上，背脊直如松，但眉宇間深刻的風霜與連日的焦灼疲憊，卻如刀刻般清晰。他聞言，結滾了一下，雙手扶膝，字句斟酌得小心：“回陛下，寧城君殿下乃天家脈，陛下欽命監軍，代天巡狩，察下。在赫圖阿拉，殿下便是……法統所在，人心所繫。”
“法統所在，人心所繫……” 賴陸輕輕重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他抬手，將指間棋子“嗒”一聲落在旁矮几的棋盤邊角，一個無關大局的位置。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代善。
那雙琉璃般的桃花眼對上代善的視線。
代善心臟猛地一。那目裡沒有帝王的凌厲威，甚至沒有審視，只有一種過於平靜的、深不見底的澄澈，彷彿自己所有強撐的鎮定、心的惶、乃至最秘的盤算，在這目下都無所遁形，卻又奇異地引不起對方毫緒波瀾——如同俯瞰螻蟻爭鬥的神只，見其力，知其軌跡，卻無悲無喜。
“自哲嫁過來，咱們翁婿之間，這般私下說話，倒是頭一遭。” 賴陸道，語氣家常，甚至帶著點倦意的溫和。他揮了揮手。
柳生、田宮、長谷川無聲躬，魚貫退至殿外，木門無聲合攏。窗邊的永昌大君李?也站起，對賴陸和代善方向微微欠，安靜退了出去。轉時，垂下的眼簾後，極快地掠過一複雜的、近乎審視的。
殿只剩翁婿二人，江風呼嘯聲更顯浩大。
賴陸重新轉向窗外，背對代善，高大的影幾乎遮住小半面窗的。“赫圖阿拉那點事，不急。” 他聲音平靜，穿過風傳來，“糧，會一批批給。家書，也會讓人慢慢捎回去。喊話……該停的時候，自然會停。岳父你在外面多待幾日，無妨。正好——”
他頓了頓，語氣裡滲一極淡的、近乎欣賞某種戲劇的玩味：
“有些角兒，戲癮大發，鑼鼓還沒敲圓，就急著登臺亮相，唱唸做打。咱們在臺下，才看得清，誰是真忠，誰是假忠，誰……包藏禍心，以為穿上了戲服，就能改了這出戲的本來名目。”
代善心頭劇震，冷汗瞬間滲出衫。陛下對城一舉一了如指掌！甚至連“家書”之事也知曉！是誰？嶽託？濟爾哈朗？倭將？通事？他腦中飛速閃過一張張面孔，卻覺人人可疑，人人不像。在這雙彷彿能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瞞似乎都徒勞可笑。
撲簌簌。
一隻毫不起眼的灰信鴿，穿高窗外的天與江風，軌跡準得如同計算過，穩穩落在賴陸平的手臂上。鴿子上，綁著細小的赤銅管。
賴陸取下銅管，出裡面卷得極細的紙卷，指尖一捻展開。目掃過，他微微眯起了眼。那雙過於完的桃花眼在微眯時，弧線愈發驚心，眸底深，一點極幽微的笑意如深潭下的星芒，一閃而逝。他轉，將紙卷隨手遞給代善。
“哦？” 他鼻腔裡輕輕哼出一個音節，帶著點真實的、近乎愉悅的調侃，“他們圍了嶽託的府邸，用‘沉默’當武。這會兒……又派人，‘恭請’我家?兒這位監軍殿下，去汗宮‘主持大局’了。”
代善接過紙卷，指尖冰涼。墨跡新鮮，寥寥數字：“午初，眾默圍府。未正，請監軍宮議。” 無落款，無詳。但這傳遞速度……陛下人在與世隔絕的江心孤島，訊息卻從重重圍困的赫圖阿拉同步傳來！這掌控力，令他骨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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