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賴陸笑語的同時，赫圖阿拉汗宮偏殿，空氣凝固如鐵。
四大貝勒的席位空著代善一座。杜度臉鐵青，牙關咬。莽古爾泰抱著胳膊，腮邊不時。皇太極坐姿端方，面前攤著章程草案，指尖那枚羊脂白玉佩已被溫焐得溫熱，但捻的節奏，比平日快了一。
五大臣神肅穆。何和禮、額亦都、安費揚古眼觀鼻，鼻觀心。扈爾漢目低垂，看不出波瀾。濟爾哈朗低著頭，脖頸僵，擱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得發白。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單獨設座、位於眾人上首的寧城君李?上。他依舊穿著那半舊的朝鮮常服，坐得筆直，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只有一種冰封般的平靜。面前的茶，早已涼，未曾過。
“監軍殿下，”皇太極聲音平穩，將清晨“軍民聚集”、“嶽託被困”、“恐有好細煽”等況陳述一遍，語氣憂切，最後雙手將章程草案呈上，“……故此，伏請殿下主持公議，以定章程，靖地方，安人心。”
寧城君李?沒有立刻去接草案。他目緩緩掃過紙面，每一個字都看得極慢，極仔細。殿靜得只剩眾人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喊話餘音。
他的目，在“富寧家小同罪”那被墨劃去、但痕跡宛然的字句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皇太極。那目清澈，平靜，卻莫名讓皇太極心頭微微一。
“四貝勒。”寧城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耳上，“這份章程，乃你與三貝勒商議所擬？”
“是。”皇太極垂首。
“嗯。”寧城君指尖落在那墨痕上，輕輕一點，“這一條，‘凡違令者，其在富寧之家小，以同罪論’——何人所擬？因何又劃去？”
問題平淡，卻像一道無聲的雷霆，劈在殿中。
皇太極瞳孔幾不可察地一，但臉上瞬間湧起恰到好的慚愧與後怕，他起，對著寧城君深深一揖，語氣沉痛：“回殿下，此條……乃是臣思慮草率，擬稿時急於求，未加深究所致。昨夜臣反覆推敲，驚覺此言大謬！陛下懷遠人，恤將士，特於富寧設營安置家小，此乃昭昭仁政，浩天恩！若以此仁政為脅，非但寒數萬將士之心，更是曲解聖意，辜負陛下厚德！臣惶恐無地，自行劃去，斷不敢留此謬種，禍無窮！是臣疏忽，請殿下治罪！”
他認錯乾脆，將“歪曲聖意”的重罪，輕巧化為“思慮草率”的過失，更抬出“陛下仁政”、“將士之心”、“陛下厚德”來堵人。
寧城君靜靜看著他，那雙與賴陸神似的眉眼，平靜無波，卻讓皇太極到一種被無形之細細刮過的寒意。
良久，寧城君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加重：
“四貝勒，此條非止‘欠妥’，實乃大謬。”
他頓了頓，目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盤：
“陛下於富寧設營，安置將士家小，使其免塞外征戰流離之苦，保全骨，此乃昭昭仁政，彰顯天恩。仁政，乃陛下聖德所在，國本所繫。汝以此仁政為刑，豈非顛倒恩威，曲解聖意？”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此等言辭，若流傳於外，非但寒將士之心，更是損陛下聖德，毀朝廷威信！此番修訂，非為‘斟酌’，實為糾謬，正本清源！”
他看向皇太極，目如刀：“本監軍現令：此條徹底刪除。凡已抄錄文書中有此條者，即刻追回，當眾銷燬！自即日起，凡再有言辭、文書，敢將‘富寧安置’與‘罪責懲’相連者，即以誹謗朝廷仁政、搖軍心論！四貝勒，你可聽清？”
“誹謗朝廷仁政、搖軍心”——八個字，重若千鈞，像八道鐵箍，狠狠砸在皇太極心頭。這不是批評，這是政治定罪！他背脊瞬間沁出冷汗，臉上那點慚愧的偽裝幾乎掛不住，他深深俯首，聲音出真切的惶恐：“臣……聽清了！臣萬死！謝殿下訓誡！”
寧城君不再看他，目移向草案其他條款。
“至於疏導聚集、恢復秩序。”他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平淡，“大貝勒臨行前，明言由嶽託暫理庶務。嶽託現在何？”
莽古爾泰忍不住聲道：“他被那些刁民圍著出不來！殿下，況急……”
“既知他被圍，”寧城君打斷他，邏輯清晰得不帶一緒，“則更需他到場，陳明原委。他是大貝勒指定之人，程式上無可指摘。跳過主事之人議事，於制不合。聚眾之事，他乃當事人，亦需到場說明。三貝勒既掌巡防，當遣兵維持外圍秩序，保障嶽託安全前來與會，而非越俎代庖。此乃依制行事。”
莽古爾泰被噎得臉發紅，卻無法反駁“程式”和“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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