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秋意未至,暑氣漸收。
文華閣的冰鑑已撤去大半,換上盛著清水的青瓷大缸,缸中浮著幾朵新摘的碗蓮,淡的花瓣在午後的微中舒捲,為這肅穆的政事中樞平添幾分難得的清雅。然而閣的氣氛,卻比盛夏時更為灼熱——不是源於天氣,而是源於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輿圖、賬冊,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幾乎凝實質的變革決心。
沈如晦端坐於紫檀大案之後,一天水碧的常服,袖口以銀線繡著細的纏枝蓮紋,髮間只簪一支通的羊脂白玉簪,通上下再無多餘飾。正垂眸細閱一份以工整館閣書寫的條陳,時而提筆批註,時而凝神細思。過高窗,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阿檀悄步進來,將一盞新沏的六安瓜片輕輕放在案角,低聲道:“娘娘,蘇瑾、戶部李尚書、吏部王侍郎已在閣外候見。”
沈如晦頭也未抬,只道:“宣。”
片刻,蘇瑾、戶部尚書李昀、吏部左侍郎王禹三人魚貫而,躬行禮。
“臣等參見攝政皇后娘娘。”
“平,賜座。”沈如晦放下手中硃筆,抬起眼來。的目清澈而銳利,一一掃過三人,“科舉改制、吏治整頓、土地清丈、互市開埠——這四樁事,是眼下新政的基。本宮今日召你們來,便要敲定細則,雷厲風行地推下去。”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量。自六月初九正式封攝政皇后,近一月來,幾乎未有一日清閒,日夜與心腹臣工籌劃,將醞釀已久的改革藍圖,細化一道道可作的政令。
李昀是戶部老臣,歷經三朝,向來以穩健著稱。此刻他手持一份厚厚的冊子,率先開口:“娘娘,關於清丈田畝、推行‘計口授田’之策,戶部與工部、都察院已反覆勘核,草擬了章程。然……”他略一遲疑,“此事牽涉甚廣,尤其及世家大族田匿戶之利,恐推行不易。是否……循序漸進,先選一二行省試點?”
“試點?”沈如晦微微挑眉,指尖在案上一份標註著各州府田畝資料的輿圖上輕輕一點,“江南膏之地,膏田萬頃,十之七八歸於世家,佃戶終年勞作不得溫飽。關中大旱之年,殍遍野,而豪門倉廩積粟黴爛。李尚書,你說,這些地方,能等我們慢慢‘試點’嗎?”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落玉盤:
“百姓等不起,江山等不起。田不破,國庫不實;流民無地,社稷不穩。此乃刮骨療毒,必須一舉功。章程既已擬定,便照此執行。著令各州府,限三月完境田畝人口重新清丈登記。凡匿田產、人口者,一經查實,田產罰沒,主事者依律嚴懲。清丈出的無主之地、超額之地,優先分給當地無地地之民,頭三年免賦,後逐年遞增至常制。”
李昀額角見汗,但見沈如晦神堅決,知此事已無可轉圜,只得躬應道:“臣……遵旨。然,清丈所需吏、錢糧……”
“吏,從今年秋闈及第的進士、以及國子監、各州府學堂擇優選調,專設‘清田使’一職,直屬戶部與都察院雙重管轄,俸祿從優,另設考獎懲。”沈如晦顯然早有通盤考慮,“錢糧,先從庫撥付首批。待清丈出效,田賦增收,自然補足。此事,蘇瑾。”
蘇瑾立刻直背脊:“臣在。”
“忠義軍調幹人員,配合各地清田使,一則護衛安全,二則……”沈如晦眸微冷,“震懾地方宵小,若有阻撓清丈、暴力抗法者,可視同謀逆,就地緝拿,嚴懲不貸!”
“臣領命!”蘇瑾聲音鏗鏘。如今統領忠義軍,又兼著京畿部分防務,儼然是沈如晦手中最鋒利的劍。
李昀心中凜然,知道娘娘這是鐵了心要世家命子了。他不再多言,只暗暗盤算著如何將這燙手山芋穩妥接下。
“王侍郎,”沈如晦轉向吏部左侍郎王禹。王禹年富力強,是沈如晦提拔的新銳,以幹練敢言著稱,“科舉改制與吏治整頓,乃是一兩面。你先說科舉。”
王禹早有準備,取出一份章程,朗聲道:“稟娘娘,依娘娘旨意,吏部會同禮部、翰林院,已擬就科舉改制細則。其一,今後鄉試、會試,取士名額,需預留三予寒門子弟——即祖上三代無五品以上員、家中田產不滿百畝者。由各地學政嚴格核查出,舞弊者永革功名。”
“其二,增設‘科’。暫不定額,允許家清白、通文墨之子,於所在地報名,由當地府初試,擇優選送至京中,由翰林院主持複試。優異者,可宮中序列,或於各州府設‘學士’之職,協理文書、教化等務。”
“其三,考試容,除經義文章外,加重策論、算學、律法比重。務求選拔通實務、能治事之才,而非只會尋章摘句的腐儒。”
此言一齣,不僅李昀,連蘇瑾都微微容。預留寒門名額已是大膽,增設“科”更是石破天驚!自古科舉取士,何曾有子參與?這簡直是顛覆祖制!
王禹卻神坦然,繼續道:“至於吏治整頓,臣以為當雙管齊下。一為‘察’,由都察院牽頭,重開‘風聞言事’之權,鼓勵民舉報貪墨不法。同時,由娘娘欽點史,分赴各地,明察暗訪。二為‘養’,提高地方員,尤其是州縣親民的俸祿,設立‘養廉銀’,使其無需貪墨亦能保有面。另,嚴格考法,以錢糧庫、訟獄清平、民生改善等實績為考核標準,優者擢升,劣者黜落,庸者平調。”
沈如晦靜靜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思索片刻,開口道:“寒門名額,三不夠,提到四。核查務嚴,若有世家子弟假冒寒門,其家族十年不得參試。科……”頓了頓,“首年不必求多,但聲勢要造出去。榜文要遍各州府縣城門、市集,務使婦孺皆知。考題要實用,可選一些算賬、理案、勸農桑的實際題目。取中者,首批皆翰林院下設之‘文華館’學習,本宮要親自考校。”
目轉向王禹,帶著審視與期待:“吏治乃國家本。王禹,本宮擢你為吏部尚書,總領此事。察要嚴,養要厚,考要實。給你兩年時間,本宮要看到場風氣為之一清。你可能做到?”
王禹聞言,心頭劇震,旋即湧起一知遇之恩的激與沉甸甸的責任。他袍跪地,叩首道:“蒙娘娘信重,委以重任,臣雖肝腦塗地,亦不敢有負娘娘所託!必竭盡全力,滌盪汙濁,澄清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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