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重歸寧靜，只餘蓮香清淺。沈如晦了有些發脹的額角，向窗外漸沉的天空。晚霞如火，將宮殿的琉璃瓦染一片金紅。
阿檀重新換了熱茶，輕聲道：“娘娘，您今日又未進午膳。這些新政，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您總要顧惜。”
沈如晦接過茶盞，溫熱過瓷壁傳來，稍稍驅散了指尖的涼意。“顧惜？”輕輕一笑，帶著些許倦，眼神卻依舊明亮，“阿檀，你可知，我為何急於推行這些？”
阿檀搖頭。
“因為時間不多。”沈如晦低聲道，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蕭珣雖敗，其黨羽未盡；太后看似沉寂，與北狄的勾連卻未斷；朝中那些世家，看似馴服，實則利益損，怨氣潛藏。更有各地災荒、邊關不寧……這江山，看似在我手中，實則裡千瘡百孔。若不趁現在權柄在握、無人敢正面抗衡之時，快刀斬麻，將這些沉痾痼疾一一剜除，待陛下年長，各方勢力重新盤結，再想，就難了。”
頓了頓，聲音更輕：“更何況……我總得為這江山，真正留下點什麼。不能只是權謀算計，不能只是宮廷傾軋。總得讓百姓吃得飽飯，讓寒士有出頭之路，讓子……也能見到一方天地。”
阿檀著映著霞的側臉，那臉上有疲憊，有堅毅，還有一種難以完全理解的、深沉的抱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冷宮那些暗淡歲月裡，小姐也曾對著破窗外一方狹窄的天空，低聲說過：若有朝一日能出去，定不讓更多人困於這般境地。
“奴婢明白了。”阿檀低下頭，眼眶微熱，“娘娘所做，皆是功德。”
沈如晦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著天際最後一亮被暮吞沒。華燈初上，宮城廓在漸濃的夜中愈發巍峨，也愈發沉重。
新政的詔書，很快便以皇帝和攝政皇后的名義，一道道頒發天下。
首先是科舉改制與增設科的諭旨，由快馬驛卒送往各州府，張榜公告。訊息一齣，天下譁然。寒門士子歡欣鼓舞，奔走相告；世家大族則如喪考妣，暗中串聯，怨聲載道；而深閨之中，那些讀過書、有才的子，更是心澎湃，彷彿看到了一線前所未有的微。儘管非議重重，甚至有幾名老臣在朝會上捶頓足，痛心疾首“牝司晨，紊綱常”，但在沈如晦的冷眼與蘇瑾按劍立於殿前的威勢下，終究未能掀起太大風浪。
接著，清丈田畝的政令伴隨著手持尚方寶劍的“清田使”和銳兵卒，開赴各地。阻力果然巨大。江南、河東等地，不斷有世家煽佃戶鬧事，阻撓丈量，甚至發生了幾起毆打清田使、焚燬田冊的惡事件。蘇瑾麾下的忠義軍雷厲風行，迅速彈，為首者立斬，脅從者嚴懲，家產抄沒。幾番淋淋的鎮下來，反對的聲浪終於被強力制下去，清丈工作得以艱難推進。
吏治整頓也隨之展開。王禹新上任，手段凌厲。都察院接到雪片般的舉報信，經核實後，一批貪贓枉法、民憤極大的員被迅速革職查辦，抄家流放。同時，第一批“養廉銀”也發放到了一些偏遠清苦地區的員手中，雖不能杜絕貪墨，卻也多安穩了人心。場風氣，確有為之一肅的跡象。
互市之事進展最為順利。隴西的馬市、滇南的茶市、膠東的海貨市相繼開張，商旅雲集，貨繁盛。關稅收源源不斷流國庫，緩解了新政帶來的財政力。百姓也能以更合理的價格買到外邦的皮、香料、駿馬，生活似乎多了一活泛的生氣。
時如水，悄然流逝。秋去冬來，又至次年春夏。
新政推行已近一年，其效與陣痛，同樣明顯。
這一日，初夏的微風中，沈如晦輕車簡從，只帶了阿檀與數名便裝侍衛，悄然出了宮門，來到京郊一去年才由朝廷分得土地、建立起的新村落。
村名“安業”，取安居樂業之意。放眼去，阡陌整齊，秧苗新綠，水渠潺潺。村頭古樹下，幾個老人正坐著閒話，孩嬉戲追逐。見到沈如晦一行人著氣度不凡，村民有些拘謹，卻並無懼。一位里正模樣的老者上前，恭謹而不失分寸地詢問來意。
沈如晦只說是路過看看，詢問收、賦稅、生計。老者見和氣，便打開了話匣子：“託皇上和攝政皇后娘娘的洪福！去歲分了這地，頭年免賦，收雖不算頂好，但一家人總算能吃飽飯了。村裡還辦了社學，娃兒們也能識幾個字……就是春耕時，畜力還是不足，若是府能再貸些牛馬或是好農，就更好了。”
言辭樸實，帶著希，也帶著切實的困難。沈如晦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過樹葉隙，灑在沉靜的臉上。
離開村落，回宮的路上，阿檀低聲道：“娘娘，看來新政確有惠及百姓。”
沈如晦微微頷首，卻又搖了搖頭：“這才一年，勉強溫飽而已。路還長。吏治仍需整頓，清丈出的土地分派要更公平，互市管理要防微杜漸……”頓了頓，“還有那科，今春第一次開考，各地報上來的子，不過百餘人，最終文華館者，僅七人。”
語氣裡有一不易察覺的然。打破千年桎梏，豈是易事？
然而，當回到宮中，看到案頭堆積的奏章中，那一份來自江南的報時，眉頭卻微微蹙起。報稱，江南幾個被清丈田畝、罰沒頗多的世家，近日往來頻繁，似有怨，甚至有人暗中提及南方瘴癘之地“或有舊主”……
蕭珣。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即便隔著萬里之遙，依然能傳來約的寒意。
沈如晦放下報，走到窗前。暮春的風溫暖和煦，帶著花園裡繁花的甜香。極目向南去，目彷彿穿重重宮牆，越過千山萬水，落在那片蠻荒悶熱的土地上。
新政推行，江山漸穩，百姓擁戴，權力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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