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清明。
細雨斜風，吹得書房窗外的海棠花瓣零落一地，殘紅混泥濘，像極了乾涸的跡。殿炭火已熄，春寒料峭，沈如晦卻覺脊背滲出細冷汗，指尖冰涼。
端坐在紫檀木案後，面前攤著三份軍報。最上面那份墨跡猶新，是今晨蕭珣親自送來的——關於北境邊防調整的奏請。下面兩份則是三日前從兵部調來的舊檔，記錄著永昌朝末年北境將領的任免。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若非心來，想比對新舊將領的履歷，若非恰巧記得永昌十七年那場幾乎被忘的邊境衝突，絕不會注意到這三份軍報中，那微不可察的蹊蹺。
沈如晦拿起蕭珣那份奏報，指尖過上面的字跡。蕭珣的字認得，瘦金，鋒稜暗藏，一如他這個人。奏請的容也合合理：因北征大勝，北狄元氣大傷，建議將雁門關守軍從五萬減至三萬，調兩萬充實山防線。
可問題出在附後的將領調任名單上。
名單第七行寫著：“原雁門關副將陳平，調任山軍堡參將。”
而三日前那份永昌十七年的舊檔裡，同一頁的邊緣，有一行小字批註：“陳平，契丹細作，永昌十六年潛，十七年事發伏誅。”
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在五年後再次被調任？
沈如晦心臟狂跳，強自鎮定，又翻出永昌十八年的兵部存檔。果然，在當年決名單裡，找到了陳平的名字，後面跟著鮮紅的硃批：“斬立決”。
可蕭珣的奏報上，這個陳平不僅活著，還被調任到了戰略要地山軍堡。
是重名？大軍中陳平的將領不下十個。
但仔細比對了兩份檔案中的陳平籍貫、年齡、伍時間——完全吻合。
除非有人篡改了檔案，或者……這個陳平本就沒死。
沈如晦放下奏報，走到窗前。細雨敲打著琉璃瓦，聲音細碎，卻如重錘擊在心上。想起北征歸來這月餘，蕭珣那些看似合合理的舉：軍功田券、向江南商會借貸、鹽稅付息……
每一件，都讓他的勢力更深一分。
每一件，都讓手中的權力，悄無聲息地流失。
“阿檀。”輕喚。
阿檀從屏風後走出：“陛下。”
“去請青黛尚宮，順便……把灰隼也來。”
“是。”
等待的時辰裡，沈如晦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奏報，一字一字細讀。越讀，心越沉。
除了陳平，名單上還有三個將領的履歷，與舊檔有細微出。有的是籍貫變了，有的是伍時間差了幾個月。這些出微小到可以解釋為筆誤，但放在一起，便了目驚心的疑點。
更讓心驚的是，這份奏報的用紙——是賜的“金粟箋”，紙角有暗紋龍鱗，只有皇帝和攝政王可用。而蕭珣這份，紙角的龍鱗紋路……與慣用的那批，有極細微的差別。
在冷宮十年，為了打發時，學了不偏門技藝，其中就包括鑑別紙張。這種差別，尋常人絕對看不出來。
這說明，蕭珣用的金粟箋，並非出自務府供應的那批。
那出自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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