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布落下來的時候，於龍站在人群裡，使勁鼓掌。
九點整，打在“龍華養老院”五個字上，金燦燦的。門口鋪了紅地毯，護理員兩側列隊，吳院長在裡面最後核對住手續。空氣裡是新裝修的味道，混著花園澆過水的泥土味兒。門口那條路他讓人掃了三遍，一片落葉都沒留。
吳院長從大廳出來，白大褂筆，牌鋥亮。看了一眼門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眼眶有點紅。
“吳院長，您眼睛——”
“沒睡好。”抹了一把眼角，“昨晚躺下腦子裡一直在過流程，怕了什麼。”
於龍沒再問。三十個護理員在門口列隊，年輕的面孔上全是張和期待。有個小丫頭站最邊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旁邊的同事悄悄拍了拍的手背，兩個人眼神對了一下，都笑了。那笑怯生生的，像考試前十分鐘等在考場外面。
八點五十分。手機響了。
李娟。
“於總，我們到了。我媽說別催，讓在車上再看一眼這棟樓。”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剛才在車上問我，‘娟兒，我住進去以後你還來看我嗎’。我說每週都來。哦了一聲，然後就開始綠蘿葉子。”
“哭了沒？”
“沒哭。沒哭我才更不了。”沉默兩秒，“算了，我們這就過來。”
於龍掛了電話。路盡頭，一輛銀灰轎車慢慢拐進來，車碾過減速帶，輕輕顛了一下。
他邁出大門，站到臺階下面。
李娟先從後座下來，彎著腰從後備箱搬椅，三五下撐開推到車門邊。然後探進半個子，小心翼翼地把徐阿姨攙出來。
徐阿姨六十多歲，頭髮灰白，梳得整齊，絳紅外套，領口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一隻手扶著李娟肩膀，一隻手攥著柺杖，站穩之後沒急著坐椅，仰頭看養老院那棟樓。眼睛在老花鏡後面眯了眯，像在確認什麼，慢慢點了點頭。
“媽，坐椅吧。”
“不用，我自己走幾步。”拄著柺杖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柺杖點在紅地毯上一聲一聲響得實在。
於龍迎上去，彎腰了聲“徐阿姨”。
停下來，推推眼鏡，端詳他的臉。好幾秒，然後手拍拍他胳膊：“小於啊，電話裡我就猜你是個實在人。果然。”
說得特別自然，像認識了很久的長輩。於龍被拍得有點不好意思，剛要接話，徐阿姨的目忽然越過他肩膀，停在門口旁邊一個地方，不了。
他順著看過去。
一輛計程車剛停路邊。車裡下來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背有點駝，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袖口磨出了線頭。他一手撐著車門框，另一隻手拄舊柺杖——不是醫院那種鋁合金的，是木頭的，把手磨得油亮，不知道用了多年。下車時打了個哆嗦，差點沒站穩，整個人晃了一下才扶住車門。
沒人攙他。計程車司機在車裡等著收錢，沒下來。老人的行李是隻蛇皮袋，擱後座上，自己探進車裡夠，夠了兩下沒夠著，第三下才拽出來。
徐阿姨看了一會兒，轉頭對李娟說：“娟兒，推我過去。”
“媽？”
“推我過去。”
聲音不大，語氣篤定。李娟看於龍一眼，於龍點頭。椅轉個彎，軲轆碾過紅地毯，朝計程車慢慢推過去。於龍隔幾步跟著，沒跟太。
推到計程車旁邊時，那老人剛把蛇皮袋拖出來，一手拄柺杖一手拎袋子，站在路邊氣。藍布外套太大，肩膀空了一截，風一吹服晃盪晃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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