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趁熱打鐵,跪行幾步:“老臣再說句誅心的話:舒王今日是您侄兒,恭敬孝順。來日若登大寶,他的親生父母在太廟裡擺在哪?他的兒子們,是認您這伯祖,還是追尊自己親祖父?皇統一,禍患無窮啊陛下!”
舒王已經癱在地,帶著哭腔:“伯父,臣絕無此心……”
德宗看著殿中這一老一,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他想起太子李誦昨日在殿外跪求覲見時通紅的眼睛,想起兒子小時候騎在自己肩上摘杏花的模樣。
“罷了。”他揮揮手,聲音沙啞,“舒王退下。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待李誼連滾爬爬退出殿,李泌才慢慢站起,捶了捶老腰。
“你倒是會挑時候。”德宗瞪他。
李泌笑眯眯:“老臣不來,陛下就要做糊塗事了。糊塗事做不得,做了要後悔——先帝當年差點廢您,不也是老臣勸住的?”
德宗一怔,忽然失笑:“倚老賣老!”
“老才能賣嘛。”李泌湊近些,低聲音,“太子那邊,老臣去說道說道。年輕人不懂事,岳母家出事,他該第一時間膀子背荊條來請罪,哪有在宮外乾等的道理?”
德宗終於笑了,雖然只是角了。
“滾吧。”
“好嘞。”李泌躬,退到門邊又轉,“那對紅鯉還在太池,陛下心好了,不妨去看看——先帝當年餵魚時說過,治國如養魚,水渾了魚就慌,水清了魚才安。”
殿門輕輕掩上。德宗獨自站在空的大殿裡,看著案上那隻厭禱木偶,許久,手將它掃進了廢紙簍。
三個月後的朝會上,回紇使臣的問題又讓德宗黑了臉。
“求和親?稱臣?”皇帝冷笑,“當年他們在陝州欺朕的舊賬,朕還沒算呢!”
回紇使臣伏在殿下,汗出如漿。眾臣噤聲,唯有李泌老神在在把玩著手中笏板。
散朝後,德宗單獨留下李泌。
“你今日一言不發,看朕笑話?”
“老臣在想,”李泌慢悠悠,“是陛下的臉面重要,還是大唐的邊境安寧重要。”
德宗眯起眼。
“回紇如今是落了的鷂子,但鷂子再禿,也能抓田鼠。”李泌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漫長的西北邊境,“吐蕃才是虎。陛下若因舊怨拒回紇,等於把禿鷂子往虎口裡推——虎吃飽了,下一步咬誰?”
德宗不語。
“他們不是要求和親、稱臣麼?”李泌眼睛亮起來,“咱們把價碼開高點。第一,回紇可汗在國書中得稱‘臣’,還得自稱‘兒’——不是‘侄’,是‘兒’,比吐蕃矮一輩。第二,每回互市,馬匹不得超過一千匹。”
戶部尚書急了:“李相!邊鎮缺馬,一千匹夠做什麼?”
“夠讓他們覺得咱們不稀罕。”李泌狡黠一笑,“你越求,他越抬價。你挑三揀四,他反而上趕著。信不信,這麼苛刻的條件,回紇全會答應?”
德宗沉:“然後?”
“然後馬價會跌。”李泌豎起三手指,“三年,老臣讓馬價跌十倍。邊軍有馬,朝廷省錢,回紇了咱家拴住的看門鷂子——這筆買賣,陛下做不做?”
德宗盯著地圖上犬牙錯的邊境線,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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