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天來得不不願。柳梢剛冒了點綠芽,倒春寒又殺了個回馬槍,把滿城貴人凍得回貂裘裡。但郜國大長公主府的暖閣,卻是另一番景象。
地龍燒得旺,暖得讓人想打瞌睡。四十五歲的郜國公主斜倚在湘妃榻上,指甲染著鮮亮的蔻丹,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琵琶。琴音不調子,倒像貓抓門板。
“殿下,”婢春杏捧著茶進來,聲音得低低的,“李萬大人候了半個時辰了。”
“讓他候著。”公主眼皮都沒抬,“昨兒送的翡翠簪子一般,當本宮是街邊小娘子好打發?”
話音未落,簾子一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徑自走了進來,紫袍玉帶,笑得眼睛眯:“誰惹我們殿下不高興了?”
此人姓李名萬,居左衛郎將,生的白淨面皮,一把好嗓子能說出來。他揮退春杏,挨著榻邊坐下,手自然搭上公主的肩:“不就是支簪子麼?南詔新進貢的紅寶石到了,臣挑最亮的給殿下打套頭面。”
公主這才斜他一眼,角勾起:“就你會哄人。”
“哄別人不敢,哄殿下是臣的本分。”李萬湊近了些,“前幾日殿下說想去驪山別院住幾日,臣都安排妥了,侍衛、車馬……”
“本宮要乘肩輿去東宮。”公主突然打斷他。
李萬一愣:“這……不合規矩吧?東宮衛森嚴,何況如今朝中風向……”
“本宮是太子妃的生母!”公主坐直子,聲音尖利起來,“乘肩輿直東宮怎麼了?我親閨在那兒,誰敢攔?”
越說越氣,把琵琶往邊上一擱:“自打蕭妃那丫頭嫁過去,太子眼裡還有我這個丈母孃?三個月了,連個請安都不見!本宮倒要親自去看看,他們是不是把本宮當瘟神躲著!”
李萬勸不住,心裡苦不迭。這位大長公主是肅宗之,德宗的親姑姑,太子的岳母,份尊貴是尊貴,可這脾氣……真是點火就著。
三日後,一頂八人抬的朱漆肩輿,果然大搖大擺地進了東宮側門。
守門的侍衛長臉都綠了,攔也不是,放也不是。公主掀開轎簾,眼一瞪:“怎麼,本宮的腳沾不得東宮的地?”
“不敢不敢……”侍衛長冷汗涔涔,揮手放行。
那轎子就這麼直抬到正殿前。太子李誦正在書房與詹事議事,聞報手一抖,墨點子濺了滿紙。
“又來做什麼?”年輕的太子苦笑。
蕭妃在一旁眼圈都紅了:“殿下,母親……”
“罷了。”李誦起,整整冠,“畢竟是長輩。”
這場會面尷尬得像三九天的凍梨。公主坐在上首,一會兒抱怨東宮待兒不夠好,一會兒暗示手頭,話裡話外著要錢。李誦耐著子應酬,蕭妃在一旁如坐針氈。
送走公主後,太子在書房裡踱了十八個來回,終於對詹事王叔文道:“傳話出去,往後公主若再來,就說本宮抱恙。”
“這……”王叔文猶豫,“畢竟是太子妃生母。”
“正是因為是太子妃生母!”李誦難得了氣,“這般招搖,史臺的眼睛都盯著呢!本宮這個太子當得如履薄冰,是嫌冰面太結實,非要鑿幾個窟窿不?”
公主的肩輿在東宮前落地那一刻,至有三雙眼睛在暗記下了。
第一雙是宗正寺卿李升的。他是皇室遠支,論輩分該公主一聲姑,可心裡早窩著火——前月公主看上了他城外的莊子,是“借”去賞梅,至今未還。
第二雙是駙馬蕭升的。這位名義上的丈夫早了擺設,公主府裡進出的男子他數都數不過來。可這次不同,李萬那廝近來太得意,得給他下點眼藥。
第三雙最要命,是宰相張延賞安的眼線。張相與太子不睦,正愁沒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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