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三年的長安城,春日遲遲。宰相張延賞府邸的後花園裡,海棠開得正好,他卻沒心思賞花。
“柳公啊柳公,您這脾氣能不能收著點?”張延賞放下茶盞,看著對面坐得筆直的柳渾,眉頭皺了個“川”字。
柳渾正著一塊桂花糕細細端詳,聞言抬起眼:“張相這話從何說起?老夫近日在朝堂上說的,哪句不是為社稷著想?”
“昨兒個您駁李晟的奏章,說人家‘虛報軍功,浮誇不實’,把李將軍氣得鬍子直抖,散朝時腳步重得能踩碎地磚。”張延賞掰著手指算,“前兒個您說戶部的賬目‘比漁網還多’,王尚書當場臉就青了。大前兒……”
“停停停。”柳渾擺擺手,桂花糕屑掉在紫袍上,“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李晟那奏章,斬敵三百自損二十,你信?戶部那賬,去年修朱雀大街報了一萬貫,實際用了多?三千貫頂天了!”
張延賞左右看看,低聲音:“我的柳相公,場上的事,哪有這麼較真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您這麼個搞法,往後誰還跟您共事?”
柳渾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裡,嚼了半天才慢悠悠道:“老夫進士及第那年,主考出的題目是‘論君子之風’。我寫了兩千言,中心就一句:君子當直道而行。怎麼,如今做了宰相,反倒要把當年寫的吞回去?”
“您看您,又較真了不是?”張延賞給他續上茶,“我是說,有些話可以換個方式說,有些事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咱們同為宰相,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和衷共濟,是穩住相位,好好輔佐聖上。”
柳渾盯著茶湯裡打轉的葉片,忽然笑了:“張相,您這茶是好茶,就是泡茶的人心思太重,把茶葉都得不過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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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大朝會,紫宸殿上烏泱泱站滿了文武百。
德宗皇帝看起來心不錯,臉上帶著笑:“隴右節度使奏報,今年春耕順利,夏糧有收。這是好兆頭啊!”
群臣紛紛附和:“陛下聖德天!”“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柳渾卻從佇列裡站了出來,拱拱手:“陛下,臣有話說。”
德宗的笑僵了一下:“柳卿請講。”
“臣近日查閱各道奏報,發現隴右上報的耕牛數目與去歲不符。”柳渾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嘩啦啦翻開,“去歲隴右報損耕牛三百頭,朝廷撥錢購置新牛。可今年春耕報上來的耕牛總數,竟比購置前還了五十頭。這多出來的三百五十頭牛,是蒸發了,還是變蝴蝶飛走了?”
殿頓時雀無聲。戶部尚書王緯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個……這個……”王緯結結,“或許是統計有誤,或許是……”
“或許是被做牛羹了?”柳渾眉一挑,“一頭耕牛市價二十貫,三百五十頭就是七千貫。王尚書,您戶部的賬上,這七千貫是記在‘牛’名下,還是記在‘羹’名下?”
有年輕員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捂住。
德宗的臉由晴轉:“此事著戶部核查,三日給朕答覆。”說完狠狠瞪了柳渾一眼。
散朝後,張延賞走幾步追上柳渾,扯著他袖子往角落去:“我的柳公!您這是何苦?戶部的事自有史臺監察,您非要當朝捅破,這不是打王緯的臉嗎?他可是聖上寵臣!”
“寵臣就能貪墨朝廷撥款?”柳渾甩開袖子,“七千貫啊張相!夠關中三千農戶一年的口糧了!”
“您小聲點!”張延賞左右看看,“這事水很深,您就不怕……”
“怕什麼?”柳渾整了整冠,“怕丟了這個宰相?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哪天兩一蹬,到了閻王殿前,判問:‘柳渾,你在間為,可曾昧著良心說話?’我若答‘有’,那才真沒臉見人。”
張延賞看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搖頭嘆氣:“倔,真倔,倔得跟頭老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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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在三天後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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