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柳渾躬,“臣只是覺得,太后仁慈,若知道修池子的錢夠一萬災民活命,定也不願如此鋪張。不如減半撥款,餘錢用於河北賑災,豈不兩全其?”
“好個兩全其!”德宗忽然提高了聲音,“柳渾,你是不是覺得,滿朝文武就你一個忠臣?就你一個心繫百姓?”
殿靜得能聽見呼吸聲。張延賞拼命朝柳渾使眼,眼睛都快筋了。
柳渾卻直了腰桿:“忠臣不敢當,但說幾句實話,還是敢的。”
“實話?”德宗冷笑,“你柳渾的實話,就是與朕作對,讓朕難堪?李晟的事,戶部的事,如今連給太后賀壽的事,你都要管!”
“臣管的是朝廷的錢糧,是百姓的生計。”柳渾不卑不,“陛下若覺得臣多事,臣可以不管。”
這句話一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德宗盯著他看了足足半盞茶時間,忽然笑了:“好,好,好。柳相公既然覺得為難,那就不必為難了。從今日起,你在家好好歇著吧。”
罷相的決定來得突然,卻也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那日傍晚,柳渾慢慢悠悠地收拾著政事堂裡的私人品——幾本書,一方硯臺,一支用得禿了的筆。
張延賞推門進來,看著他,言又止。
“怎麼,張相是來看老夫笑話的?”柳渾頭也不抬。
“我是來送送您。”張延賞嘆口氣,“早勸過您的……何苦呢?”
柳渾終於抬起頭,臉上竟帶著笑:“張相,您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今晚終於能睡個踏實覺了。”柳渾把書摞好,抱在懷裡,“不用想著明天早朝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不用琢磨這話會不會得罪人,這話會不會讓聖上不高興。輕鬆,真輕鬆啊。”
張延賞愣在那裡,半天才說:“您就不後悔?宰相之位,多人求都求不來。”
“後悔?”柳渾走到門口,回頭笑了笑,“我只後悔一件事——後悔沒早點把這番話說出來。這做得憋屈,不如回家種地去。至地裡的莊稼,你澆多水,它就長多苗,實在。”
他踏出門檻時,夕正好灑在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門外候著的小廝接過他懷裡的書,小聲問:“老爺,咱們這就回家?”
“回家。”柳渾深吸一口氣,“對了,先去西市,買兩斤桂花糕。要剛出鍋的,熱乎的。”
“老爺不是不吃甜的?”
“以前是怕人說宰相貪,不莊重。”柳渾眨眨眼,“現在不怕了。老夫現在就是個平頭百姓,想吃啥吃啥。”
主僕二人的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長安城的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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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說:
《資治通鑑》載此事,言“渾直,不附延賞”,又言“上不悅,罷渾相”。讀史至此,未嘗不掩卷長嘆。柳渾之直,如出鞘之劍,寒凜冽,然過剛易折。張延賞之勸,雖似圓,實存保全之意。德宗晚歲,已非初即位時之明,漸喜諛惡直。柳渾不能稍斂鋒芒,終致去位,惜哉!然士大夫風骨,正於此等見得。千年之下,猶覺其凜凜生氣。
作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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