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年的都，春雨來得比往年都早。
韋皋開節度使府邸的竹簾時，簷角正滴滴答答落著水珠。他眯眼了灰濛濛的天，轉對長史李晟道：“這雨下得，倒像是吐蕃人的騎兵——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李晟抖了抖袍袖上的水漬，苦笑道：“使君說笑了。不過探子來報，吐蕃大將論莽熱又在松州邊境集結人馬，這回怕不是來討杯茶喝的。”
“茶？”韋皋捻鬚一笑，眼角皺紋堆疊如蜀道壑，“我蜀中的茶，可不是白喝的。去歲他們搶去的三百頭犛牛，賬還沒算清呢。”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滿泥漿的校尉闖進來，氣還沒勻就嚷道：“使君！南詔使者到了，正在驛館更。說是……說是帶了十七部頭人的盟書！”
韋皋與李晟對視一眼，角漸漸揚起。
“更？”韋皋整了整幞頭，“告訴他們不必麻煩。我蜀中人談事，從來都是踩著泥水談的——請到花廳，上好蒙頂茶，再備些紅糖餈粑。對了，把去年繳獲的吐蕃彎刀也掛上兩柄，要最亮的那種。”
二
花廳裡茶香氤氳時，南詔使者蒙細羅正盯著牆上的彎刀出神。
韋皋端著茶碗踱進來，瞥見他的目，笑道：“使者喜歡？這是去年吐蕃人送的‘禮’——哦，他們原意是在我肩上的，不小心落我手裡了。”
蒙細羅結滾了一下，起行禮：“韋使君說笑了。我奉王命而來，十七部頭人願與唐盟，共拒吐蕃。只是……”他頓了頓，“聽聞劍南今年遭了蝗災？”
“蝗蟲是來了些，”韋皋啜了口茶，“不過蜀中的鴨子更高興——個個吃得肚圓。使者回去時帶幾隻？南詔山水好，養了還能下蛋。”
李晟在旁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蒙細羅愣了半晌，終於聽懂話中機鋒，掌大笑：“使君果然如傳聞中那般，談笑間能把釘子說花針！既然劍南糧草無憂，盟約之事……”
“盟約要籤，生意也要做。”韋皋放下茶碗，從袖中掏出一卷帛書，“聽說南詔的鹽井總被吐蕃惦記？我這兒有十二位修井匠人，借你們用三年。作為回報，茶馬道的稅，咱們二八分賬——你二，我八。”
“使君這賬算得……”
“嫌多？”韋皋眨眨眼，“那就一九分——我一，你九。”
蒙細羅張大了。
“條件是，”韋皋收斂笑容，手指輕輕敲擊案几，“三年，吐蕃人若敢鹽井一口，我劍南的弩箭，就會在他們帳門上一次。這個買賣，划算否？”
茶涼時，盟書已按了十七個硃紅手印。韋皋送客到府門，忽然指著簷下燕子窩道：“使者看，這燕子在蜀中做窩，從不怕風雨——因為它們知道，我韋皋修屋頂的手藝，比蓋宮殿的匠人還強三分。”
蒙細羅仰頭去，果然見那泥巢牢固如碉樓，兩隻雛燕正探出頭來。
三
幾乎同一時節，淮西的許州城外卻是另一番景。
吳誠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火沖天的糧倉，角咧到耳。副將劉昌裔驅馬湊近，低聲道：“節帥，張建封的援兵最遲明日就到，咱們搶也搶了，燒也燒了，是不是該……”
“該什麼？”吳誠一鞭子在馬上，“朝廷那些穿紫袍的，如今只會坐在長安數銅錢。我吳誠替他們教訓不聽話的刺史，他們該謝我才是！”
他忽然勒馬，轉向後黑的騎兵：“兒郎們！許州的酒香不香？”
“香！”震耳聾的回應。
“許州的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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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