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的五月天,李自良節度使的咳嗽聲比報時的鼓點還準。每到卯時三刻,那拉風箱似的咳就從節度府後院飄出來,驚起榆樹上歇腳的麻雀。
“主公這病,怕是熬不過夏天了。”行軍司馬李說捋著稀稀疏疏的鬍鬚,在廊下踱步,眼睛卻瞟向隔壁院落——那是監軍王定遠的居所。
王定遠此刻正對著一盤殘棋出神。宦當到外鎮監軍這個份上,說是“伺候人的”,實則比大多數刺史還威風。他起一顆黑子,忽然笑了:“李司馬在外頭轉悠第三圈了。”
小宦湊過來:“乾爹,要不要請他進來?”
“急什麼?”王定遠慢悠悠落子,“讓他再轉兩圈。這人哪,得像熬鷹,熬到火候了,才會記得誰給的。”
果然,李說第五次經過月門時,王定遠的聲音飄出來了:“李司馬好雅興,大早上練腳呢?”
李說臉上立刻堆起恰如其分的愁容:“監軍說笑了,下是憂心節帥的病……”
兩人在花廳坐下,茶水還沒上,王定遠先嘆了口氣:“節帥這形,你我心知肚明。只是這河東節度使的位置,不知多雙眼睛盯著。”
李說的手心開始冒汗。
“太原尹鄭儋,”王定遠掰著手指頭數,“振武軍使杜彥,還有朝廷裡那些文……李司馬,你說要是來個不知兵的書生管河東,這北邊防線還守得住麼?”
“監軍深謀遠慮。”李說低頭喝茶,茶葉沫子沾在上都沒察覺。
王定遠忽然往前傾了傾子:“我明日就上表,薦你為留後。”
“哐當——”李說的茶盞掉了。
夜裡,李說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妻子推他:“老爺,王監軍既然開口,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你愁什麼?”
“你懂什麼?”李說坐起來,“那王定遠是什麼人?他推我上去,我能不念他的好?往後這河東,到底姓李還是姓王?”
“總比姓了旁人強。”妻子翻個,“睡吧,明日還得去給節帥侍藥呢。”
說是侍藥,其實李自良已經昏迷三天了。李說跪在榻前,看著那張灰敗的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小小參軍時,李自良拍著他的肩說:“小子,帶兵要像養孩子,嚴是,松是害。”
如今“父親”要走了,“孩子”們卻開始算計家產。
五月初九,李自良嚥下最後一口氣。王定遠的奏表比報喪的快馬還早三天到長安。德宗皇帝看著奏疏,笑了:“這個王定遠,倒會做人。”
宰相們面面相覷。有人試探:“陛下,按制該廷推……”
“推什麼?”德宗把奏疏一合,“北邊吐蕃盯著,河東得起麼?準了。”
訊息傳回太原時,李說正在校場點兵。傳旨宦尖細的嗓音還沒落地,他已經朝著長安方向拜了三拜,轉又對王定遠長揖到地:“定遠兄恩同再造!”
當夜,監軍府後堂擺開香案。兩人割破手指滴酒,王定遠舉盞:“從今往後,福禍同當。”
“生死不負!”李說一飲而盡,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也不知是酒辣,還是心裡發苦。
幾乎同一時刻,往北三千里外的回鶻牙帳,奉誠可汗的葬禮正進行到最肅穆。宰相骨咄祿率領貴族們繞帳七週,每走一步,腰間佩刀與骨飾就撞出沉悶的響聲。
“可汗無子,國不可一日無主。”大祭司捧著神杖,“長生天給了啟示……”
所有人的目都投向骨咄祿。這位宰相戰功赫赫,三年前大破葛邏祿,去年又擊退黠戛斯劫掠。可問題在於——他姓跌,不姓藥葛羅。
夜深人靜時,骨咄祿的帳篷裡聚了五六個人。心腹大將啜了一口馬酒:“要我說,直接坐上去就是!誰不服,我的刀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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