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昭義鎮悶熱得像個蒸籠，連樹上的知了都得有氣無力。節度使府邸深，李緘正對著銅鏡練習悲傷的表。
“角再往下拉一點……對，眼圈要紅而未紅。”表舅元仲經託著下指導，“記住，要那種‘強忍悲痛、以國事為重’的神態。”
李緘了發僵的臉頰：“舅父，咱們非得這樣嗎？萬一朝廷派人來……”
“糊塗！”元仲經低聲音，“你爹這節度使的位置，多人盯著？要是按正常流程，朝廷派個文來接任，咱們李家可就完了！”他掏出一卷文書，“瞧，表文都寫好了，就說你爹病重，請求讓你暫代軍務。”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刻換上肅穆表，卻見是個捧著冰鎮瓜果的侍。等退下，李緘了額頭的汗：“那王武俊那邊怎麼辦？爹生前跟他稱兄道弟的……”
“正是要利用這層關係！”元仲經眼睛一亮，“咱們以你爹的名義寫信，就說軍中缺餉，問他借三十萬貫週轉。他若肯借，就等於預設支援你了。”
三日後，德鎮節度使府。
王武俊抖著手中的信紙，眉擰了疙瘩：“李抱真這老小子，上月打馬球還贏了我兩匹馬，這會兒就病得起不了了？”
幕僚湊近低語：“主公，昭義那邊探子來報，說李府已七日未開中門，藥渣卻未見增加。”
“呵。”王武俊把信往案上一拍，“李家小子當我老糊塗了？”他提筆蘸墨，忽然停住，轉頭問：“你說，我要是直接穿，李抱真萬一真還活著，豈不尷尬？”
“那主公的意思是……”
王武俊咧一笑，筆下龍飛舞：“借錢？行啊！讓李抱真親自來取，我倆喝一頓，錢當場給他！”
信使帶回這封回信時，李緘的臉白了三分。元仲經咬牙道：“這老狐狸！不過也好，他沒直接捅到朝廷去，說明還在觀。”
兩人連夜又偽造了一封“李抱真親筆”：“犬子年，武俊兄若念舊，請上表朝廷薦之……”
這回王武俊沒忍住，在議事廳裡拍案而起：“老子和他爹是生死之，豈能和這豎子同流合汙！”聲音大得屋樑都震下灰來。
正在這時，長安城的德宗皇帝也收到了第三封“李抱真請封表”。皇帝著鼻樑：“這李抱真，六月請安時還說要去華山修道，七月就病得不能視事，連上三表全是為兒子求？”
宦第五守進躬道：“大家，老奴願往昭義一探。”
“去吧，帶著朕的手諭。”德宗頓了頓，“若李抱真真不行了……你看軍中誰人可擔重任？”
“步軍都虞候王延貴，治軍嚴明，頗得人心。”
七月的昭義鎮，第五守進的馬車剛到城門口，就見李緘一素服迎候，眼眶通紅：“中使大人，家父他……”
“李節帥可還安好？”第五守進慢悠悠地問。
“時醒時昏，總念著皇恩……”李緘話音未落，遠軍營忽然傳來整齊的練聲。只見王延貴一戎裝策馬而來，在馬上拱手：“末將已整肅三軍，恭請中使檢閱！”
李緘的臉徹底白了。元仲經在後扯他袖，卻被他甩開。當夜，節度使府終於掛起白幡，李抱真“病逝”的訊息正式傳出。而元仲經試圖趁夜出逃時，被王延貴親兵在城門口逮個正著。
五載轉瞬即逝。宣武鎮的故事，幾乎是個翻版——只是更加荒唐。
陸長源接任節度使的第一天，就對著滿營將領發表了長達一個時辰的訓話：“從今日起，一切按律法行事！以前那些陋習，全給我改了！”
老將們換著眼神。判孟叔度倒是積極，第二天就出新規：節度使薨，原該發喪布改為折現，按市價兌付。
“可這布價怎麼比市面上低三？”軍需小聲問。
孟叔度捋著山羊鬍：“府庫的布是陳年舊貨，自然要折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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