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甫是哭著進來的。
憲宗嚇了一跳：“李卿這是……”
“陛下！”李吉甫撲通跪倒，五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老臣……老臣無再立朝堂了！”
“何事至此？”
“今科那三個狂生，牛僧孺、李宗閔、皇甫湜，他們的策論陛下看了吧？字字句句，都在罵老臣啊！”李吉甫一把鼻涕一把淚，“老臣自陛下登基以來，兢兢業業，扳渙，整吏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卻被幾個書生說‘專權自恣’……陛下，這宰相，老臣做不下去了！”
憲宗頭疼了。
他看看手裡的策論，再看看跪在地上哭的老臣。一邊是“廣開言路”的聖君形象，一邊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重臣。
“卿先起來，”他著太，“此事……朕自有主張。”
李吉甫不起來：“陛下若覺得老臣真有罪，便罷了老臣的，讓那些書生來當宰相吧！看看他們除了寫文章罵人，還能做什麼實事！”
這話就有點耍無賴了。但憲宗聽進去了——是啊，這幾個書生，文章寫得漂亮，可實際政務呢？他們會理漕運嗎？會排程邊軍嗎？會平衡各方勢力嗎？
“朕知道了，”憲宗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先回去。”
第二天，詔書下來了。
不是給牛僧孺他們的，是給考的：楊於陵貶嶺南，韋貫之外放州。理由是“閱卷不公，取士失當”。
至於牛僧孺、李宗閔、皇甫湜？詔書裡一個字沒提。沒提他們中沒中，也沒提怎麼安排他們。就像一陣風，把三張寫滿字的紙吹到了牆角，再也沒人看一眼。
訊息傳到考生們住的客棧時，皇甫湜正在收拾行李準備搬去舍。他愣在那裡，手裡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什麼意思？”他轉頭問牛僧孺，“我們……這算是中了還是沒中？”
牛僧孺坐在窗前，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很久才說：“中了，但也沒中。”
“那現在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朝廷想起我們，或者……”牛僧孺頓了頓，“等我們忘了這件事。”
李宗閔從外面衝進來，臉鐵青：“打聽清楚了，是李吉甫。他前天進宮哭了一場，今天就這樣了。”
三人沉默。窗外很好，可屋裡冷得像冰窖。
過了很久，皇甫湜忽然笑了，笑聲裡全是諷刺：“‘賢良方正，直言極諫’——原來直言極諫的下場，就是讓你永遠閉。”
這事還沒完。
幾年後，裴度當了宰相，想起這三個人，曾委婉地向憲宗提起：“當年那三個書生，其實都是人才……”
憲宗擺擺手：“朕知道。但李吉甫跟了朕這麼多年，總要給他留點面子。再等等吧。”
這一等，就等到了李吉甫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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