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更夫老趙這輩子聽過兩種夜鼓聲：一種是報時的，沉實規矩；另一種是半夜從大明宮傳來的——那是皇帝陛下又在“打夜狐”了。
“二更嘍——小心腳下！”老趙敲著梆子，低聲音對徒弟說，“這會兒宮裡怕是正熱鬧著。”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北邊宮牆突然出一陣喧譁，約能聽見球杖擊打聲、馬蹄聲，還有年輕男子的尖：“追！往左！好畜生，看你往哪兒跑！”
老趙搖搖頭，裹破棉襖，繼續走他的夜路。他知道，那位剛登基兩年的敬宗皇帝李湛，今夜怕是不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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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的梨園裡，燈火通得跟白日似的。
十八歲的李湛在匹大宛馬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也不知是激還是酒意。他左手握弓，右手攥著雕花球杖，上那件本該莊重的赭黃袍胡繫著，下襬沾滿了草屑和泥點。
“陛下神威！”宦劉克明小跑著跟在馬側，一張圓臉笑得像剛出籠的饅頭，“這隻赤狐狡猾得很，到底沒逃過您的天羅地網！”
李湛得意地勒住韁繩。馬前，兩名小宦正手忙腳地從荊棘叢裡拖出只被球杖打碎脊骨的狐狸。那畜生還在搐，琥珀的眼睛映著火。
“沒意思。”李湛忽然撇撇，“都是些蠢。克明，你說那邊的獵場，真有熊瞎子？”
劉克明眼珠一轉：“有是有，可太后吩咐過……”
“朕是皇帝！”李湛猛地了下馬鞭，馬匹驚揚起前蹄，嚇得幾個宦連退數步，“明日就傳旨，朕要移駕圍獵！”
話音剛落，園門傳來窸窣聲。一個穿著紫袍的老臣巍巍跪在門口，額頭抵著石板：“陛下……四更天了，寅時還要上朝……”
李湛眯起眼看了半晌，才認出來人是宰相李逢吉。老頭子顯然是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連幞頭都戴歪了。
“李相啊。”李湛拖長聲音，用球杖輕輕敲打馬鞍，“你瞧，這狐狸皮如何？朕賞你做條圍脖？”
“陛下！”李逢吉抬起頭，老淚縱橫，“您已連續七日罷朝，積奏本堆滿三張案几。河北旱災，江南漕運阻，吐蕃使節在鴻臚寺等了五天……”
“煩不煩！”李湛突然暴怒，一球杖砸在旁邊燈架上，銅燈應聲而倒，“朕打只狐狸，你們要說！朕玩場馬球，你們要諫！這皇帝當得還不如平頭百姓快活！”
劉克明趕使眼。幾個小宦連拖帶拽地把李逢吉“請”了出去。老宰相的嗚咽聲漸行漸遠：“先帝啊……老臣愧對託付……”
李湛著氣，口劇烈起伏。忽然，他咧一笑：“都愣著作甚？備酒！今夜不醉不歸——克明，把朕新得的那對夜杯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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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清晨，通常是從寂靜開始的。
但寶曆二年的這個臘月清晨，殿卻跪了二十多個大臣。他們從卯時跪到現在，膝蓋下的金磚冷得像冰。
殿外傳來宦細長的通報：“陛下昨夜勞乏，今朝免朝——”
戶部尚書崔群猛地站起來，又因麻踉蹌了一下。他六十多歲的人，聲音卻像炸雷：“勞乏？是打狐勞乏，還是飲酒勞乏？老夫要面聖！今天就是撞死在殿柱上，也要見陛下！”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敢這位三朝老臣。正僵持著，側門開了。
李湛被四個宦簇擁著走出來，看樣子是剛從被窩裡被挖出來，只披了件外袍，頭髮蓬蓬的。他眯著眼看了看殿，忽然樂了：“喲，這麼齊整？要給朕拜早年？”
“陛下！”崔群撲通又跪下，“長安米價已漲至每鬥二百文，城外災民……”
“那就開倉放糧啊。”李湛打了個哈欠，“這點事也值當吵朕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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