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925章 法條下的生死牌(1)

作者:天夢飄香·4個月前

鄧縣衙門的青石板裡,蟄伏著昨夜的雨水。柳公綽的皂靴踏上去時,濺起的水珠驚散了一隊正在搬運糕屑的螞蟻。這位新任山南東道節度使不過途經此地,原本只打算喝盞茶、換匹馬。

“大人,本地兩位佐吏……”鄧縣令著手,臉上的笑容像浸了水的宣紙,皺得勉強。

柳公綽端起陶茶碗,吹開浮沫:“說。”

“一個收了販絹商三貫錢,另一個……”縣令嚥了咽口水,“另一個把《永徽律疏》倒背如流,卻專在詞句隙裡做文章,幫人罪。”

後堂傳來抑的泣聲。柳公綽抬眼去,竹簾後影影綽綽跪著兩個著青吏服的人影,一個胖得像發酵過度的炊餅,一個瘦得如曬乾的蘆柴。

“帶過來。”

胖吏是被拖進來的,圓臉上糊滿涕淚:“大人明鑑!小人就收過那一次錢……老家屋,老母病重……”

瘦吏卻是自己走進來的,步伐平穩得像在丈量土地。他拱手時袖口出一截磨的《律疏》卷角:“下吏趙文謹,見過節度使大人。”

柳公綽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咚”一聲悶響。

“你,”他指向胖子,“貪了多?”

“三、三貫……”

“夠修屋頂麼?”

胖子愣住了,眼淚懸在腮邊要落不落:“大、大概夠補兩……”

“蠢。”柳公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天氣,“貪都不會貪。三貫錢,買你十年寒窗換來的吏員份,划算麼?”

胖子癱在地。瘦吏趙文謹的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分。

柳公綽轉向他:“你笑什麼?”

趙文謹立即斂容:“下吏不敢。只是覺得大人說得在理。”

“哦?那你說說,本哪裡在理?”

“貪財者如皿有瑕,磨平可再用。”趙文謹躬,“《禮記》有云:‘瑕不掩瑜’。況且三貫之數,確屬微末。”

“那你呢?”柳公綽傾向前,“聽說你幫陳家了毆傷奴僕之罪?”

趙文謹直脊背:“《鬥訟律》載:‘主毆部曲、奴婢,折傷以上,減凡人二等。’陳公子所毆系自家奴僕,依律當減。下吏不過據實援引。”

“那奴僕斷了三肋骨。”

“律文未規定肋骨數量與刑罰折算。”趙文謹眼中閃過一亮,“此乃立法之疏,非下吏之過。”

堂外不知何時聚了些百姓。有人低語:“趙書吏又說那套‘字裡找生路’的話了。”

柳公綽站起,踱到趙文謹面前。他比對方高半頭,影子完全罩住了那瘦削軀。

“《律疏》卷二十二,鬥訟篇,”柳公綽緩緩開口,“你背得出麼?”

趙文謹如蒙大赦,語速快得像撒豆:“諸主毆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故殺者,加一等。其有愆犯決罰致死及過失殺者,各勿論——”

“停。”柳公綽抬手,“‘過失殺者,各勿論’後面那句註疏,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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