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荊州城裡,故事的主角之一趙匡明,正對著一本賬冊皺眉頭。
“這筆錢不能。”他把筆擱下,對面前的幕僚擺了擺手。
幕僚姓錢,人如其姓,管賬是一把好手,就是膽子小了點。他愁眉苦臉地說:“二帥,不是下非要這一筆,是實在週轉不開了。城西修繕城牆的款子已經拖了三個月,工匠們天天堵著府衙要賬,再不給,怕是……”
“城牆的事我有數。”趙匡明頭也不抬,“這些布帛是下個月要送到長安的,一匹都不能。”
“可是二帥……”
“沒有可是。”趙匡明終於抬起頭來,他那張臉和他哥哥趙匡凝有七分相似,眉眼間卻了些威嚴,多了些疲憊,“錢先生,你跟我多年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那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沒得商量。城牆塌了可以再修,工匠的工錢拖了可以補,但朝廷的貢賦斷了,人心就斷了。你懂不懂?”
錢幕僚張了張,最終嘆了口氣:“下明白,只是……”
“只是不甘心。”趙匡明替他把話說完了,苦笑著靠回椅背,“我明白。這滿天下都在搶地盤、爭利益,就我們兄弟倆還在這兒傻乎乎地給朝廷送錢。旁人看我們,大概跟看兩個傻子差不多。可是錢先生,你讓我學那些人,我學不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是荊州城的暮,遠長江的水聲傳來。
“我哥當初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咱爹一輩子沒幹過什麼驚天地的大事,但他每年該給朝廷的一粒米都不會。這世道最缺的不是聰明人——聰明人太多了,缺的是認死理的傻子。”
他轉看著錢幕僚,笑了:“我們兄弟倆,就當這兩個傻子吧。”
錢幕僚眼圈有點紅,不再說什麼,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又被趙匡明住了:“對了,你上回說荊州今年的貢賦比往年多了三,怎麼回事?”
“回二帥,是下轄幾個縣的縣令主加的。他們說,聽聞天子的境……心裡不好,寧可自己點,也想多盡一份心。”
趙匡明愣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還是苦的東西:“你看,這天下還是有人跟我們一樣的。”
當天夜裡,他給大哥趙匡凝寫了封信。信中寫道:“兄,今年貢賦已備齊,下月初發船。弟忽覺,能與我兄弟同道者,似比往年多了幾個。”
半個月後,趙匡凝在襄州收到信,讀完之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燭火跳了又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格外瘦長。
夫人端著參湯進來,見他神異樣,忙問怎麼了。
趙匡凝把信遞給,夫人看完,也沉默了。
“你說,”趙匡凝的聲音有些沙啞,“咱們這些年做的這些事,到底有沒有意義?”
夫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參湯放到他面前,輕聲說了一句:“意義不意義的,妾不懂。妾只知道,滿襄州的百姓提起你,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這就夠了。”
趙匡凝端起參湯,卻沒有喝。他看著碗裡微微晃的麵,忽然笑了:“是啊。保住這一方的百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管他天下怎麼變呢。”
窗外,襄州的更聲敲了三下,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這是世裡最尋常的一個夜晚,也是最不尋常的。
司馬說:唐室衰微之際,天下藩鎮如虎爭食,各懷異志。趙氏兄弟獨守臣節,歲貢不缺,實屬另類。然觀其行事,非愚忠也,乃守道也。世道崩壞之時,最易者隨波逐流,最難者逆流而上。匡凝、匡明兄弟二人,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時代的沉淪,雖未能挽狂瀾於既倒,卻為那個黑暗的年代保留了一盞燈。燈雖微茫,照見的卻是人中最高貴的部分。
作者說:寫趙家兄弟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們到底圖什麼?在那個禮崩樂壞的年代,忠誠早已不是通貨,甚至可能為催命符。但這兩兄弟就像是約好了一樣,各自守著各自的城池,各自做著同樣的事。我想,或許答案沒有多麼複雜。有些人的守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也不是用來換什麼的籌碼,而是長在骨子裡的東西。就像一棵樹,不管風往哪個方向吹,它的是朝下的。趙家兄弟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他們改變了歷史的走向,而是因為他們證明了:即使在最糟糕的時代,人依然可以選擇不為糟糕的一部分。這種“選擇不做”的勇氣,某種意義上來講,比“選擇去做”更加難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