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要死了還要什麼正經?”李克用理直氣壯地反問,“你以為快死的人就非得一本正經地說些大道理?我偏不。我這輩子就這脾氣,到死也不改。”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沉默了很久。
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在父子兩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存勖。”李克用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怕不怕?”
李存勖握了手中的三支箭,誠實地點了點頭:“怕。”
“好。”李克用臉上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怕就對了。不怕的人不是勇士,是傻子。真正的勇士是心裡怕得要死,但該乾的事一樣不落。”
他出手,最後一次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雙手曾經彎弓鵰,曾經揮刀殺敵,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但拍在肩膀上的分量一點沒減。
“晉給你了。這三支箭也給你了。你爹我這輩子欠的賬,得你來還。不公平,但沒辦法,誰讓你是我兒子呢?”
李存勖跪在地上,把那三支箭高高舉過頭頂,額頭地,聲音發卻堅定:“父王放心,兒子一定把這三支箭,一支一支給您回敵人的心口上。”
李克用看著兒子,滿意地閉上了那隻獨眼。
屋外,雪還在下。
守在門外的眾人等了許久不見靜,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晉王已經沒了氣息,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釋然還是不甘的表。而李存勖跪在床前,懷裡抱著三支箭,一不,像一尊石像。
沒有人敢打擾他。
過了很久,李存勖從地上站起來,把三支箭小心翼翼地收進了箭囊。他走出房門,外面站滿了晉王府的文武員,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他上,帶著審視、期待、懷疑,以及各種各樣的心思。
李存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只說了兩句話。
“晉王薨了。”
“從今天起,晉的旗,我來扛。”
言簡意賅,沒有一個字多餘,但是每一個聽到的人都不自覺地站直了。
這一年,李存勖二十四歲。
沒有人知道,這個年輕人接下來會用十五年的時間,把父親留下的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地出去。第一支,穿了劉仁恭父子的幽州城。第二支,退了耶律阿保機的契丹鐵騎。第三支,直接翻了朱溫建立的整個後梁王朝。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此刻的李存勖只知道一件事:他爹給了他三支箭,和三個看起來本不可能完的任務。而他,連推辭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繼承家業的代價。
順便說一句,李克用臨終前把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獨忘了一件事——他沒告訴兒子,打天下的本事我教你,但守天下和治天下的本事,你得自己琢磨。後來李存勖完了三支箭的使命,當了皇帝,卻因為不會治國,短短三年就把辛苦打下的江山敗了個,最後被一群譁變計程車兵箭死。
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此刻不提也罷。
司馬說:
吾觀李克用託孤一事,頗有戲劇。以三箭子,囑以三仇,何其壯也。然細思之,此三箭者,非獨志也,實乃千年以降中國式家長之影也。自己未竟之事,皆子之;自己未雪之恥,皆子雪之。存勖不負父託,果以十五年滅三敵,然功之後旋即死國滅,豈非其一生皆活在父親未竟之志中,而從未真正為自己?為子者,承父業固是德,然若一生皆為他人志而活,則縱有蓋世之功,亦不免可悲也。
作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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