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坐在晉城的議事廳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左手邊是一壺酒,右手邊是一把刀。
他的表很平靜,平靜得讓站在對面的監軍張承業心裡發。老張在宮裡混了大半輩子,深知一個道理:越是平靜的年輕人,心裡的浪頭越高。
“主,您找老臣來,是為了……”張承業試探著開口。
“張監軍,坐。”李存勖把名單一推,“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張承業小心翼翼坐下,屁只捱了半邊椅子。他在宮裡伺候過唐朝天子,後來被派到晉監軍,眼看著李克用從一方梟雄變病榻上的老獅子,又眼看著這位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接過權杖。他的生存法則很簡單:站對位置,坐穩椅子。
“您說,一個人如果同時被親叔叔和幹兄弟惦記上,他該怎麼辦?”
張承業的後脊樑骨竄過一道涼氣。這話問得輕飄飄,裡面藏著的東西卻重得能砸死人。
“主說的……老臣不太明白。”
李存勖笑了,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您明白。您在晉待了這麼多年,什麼風能瞞過您的耳朵?”
張承業雙手接過酒杯,腦子裡飛速運轉。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李克寧,當今晉王的親叔叔,正和先王那些養子們暗中串聯,打算把整個河東打包送給後梁的朱溫。這事兒在暗已經傳了有段日子,只是沒人敢捅破那層窗戶紙。
“老臣是個監軍,”張承業斟酌著每一個字,“按規矩,只管軍務,不問政事。”
“規矩是規矩,事是事。”李存勖端起酒杯,沒喝,只是晃了晃,“我父王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存勖啊,這爛攤子就給你了,你叔父會幫你的。他老人家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全是信任。”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低:“張監軍,您說我該不該辜負這份信任?”
張承業抬頭,正對上李存勖的目。那目清亮底,像冬天的冰面,看得見底下,卻不知道有多深。
“主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張承業問。
“我年輕,見識短,想聽聽您的意見。”李存勖把話說得謙遜,刀卻擺得離手很近。
張承業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李克用活著的時候,有一回喝醉了酒,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張啊,我這些兒子裡,最像我的反而不是親生的。存勖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不吭聲。不吭聲的人最難琢磨。
“老臣說句實在話。”張承業把酒杯放下,“主既然問了,就是信得過老臣。那老臣也敞開天窗說亮話——您不必試探我。”
李存勖眉一挑:“哦?”
“我這把老骨頭要是想站那邊,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了。”張承業直了直腰,“我雖然不是你們晉人,可這些年看著先王打天下,心裡有桿秤。朱溫那是什麼人?他連自己扶持的皇帝都敢殺,跟他走,能有好下場?”
李存勖沒說話,但舉杯的手停了下來。
“但是主,”張承業前傾,聲音得極低,“手之前,您得想清楚三件事。第一,證據夠不夠。他是您親叔叔,沒有鐵證,了就是自斷手臂。第二,牽連範圍有多大。先王的養子們本來就不太安分,這一網下去,您得知道該撈多。第三——”
“第三是什麼?”
“第三,您得想好,這事做完以後,怎麼跟所有人代。”張承業的眼神變得很深,“殺人簡單,服眾難。”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承業以為這小子是不是走神了。
然後他開口了:“張監軍,我請您看一場戲。”
“什麼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