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甕。”
——
三天後,晉王府大擺筵席,名義是慶祝新晉王繼位,答謝各位叔伯兄弟的扶持。
李克寧接到請帖的時候,正在自己書房裡跟李存顥談。李存顥是先王李克用的養子,當年跟著南征北戰,立過不功勞。養子這種份很微妙,養你在邊的時候是兒子,可一旦正牌繼承人上了位,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叔父,這場酒,去不去?”李存顥著請帖,像著一塊燒紅的炭。
李克寧五十來歲,長了張忠厚老實的臉,笑起來像個鄰家大爺。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請帖,說:“為什麼不去?不去才顯得心裡有鬼。”
“我怕這小子察覺到什麼。”李存顥低聲音,“他最近跟張承業走得近,那老狐狸可是塊老薑。”
“察覺到又怎樣?”李克寧把請帖往桌上一拍,語氣裡著不耐煩,“他今年多大?二十三。我帶兵打仗的時候他還穿開呢。就憑他?”
這話說得豪氣,但李存顥注意到,叔父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反覆敲著,節奏很。
“朱溫那邊催得,”李存顥說,“再拖下去,籌碼就不值錢了。”
“我知道!”李克寧忽然提高聲音,隨即又下來,“我自己心裡有數。這一趟去,咱們該吃吃該喝喝,你把你那些人都帶上,散在府外。萬一有變,以煙火為號。”
“要是沒變呢?”
“沒變?”李克寧冷笑一聲,“那就更好了。酒桌上直接把該說的話挑明,讓他乖乖讓位。他若識相,我給他留條命。他若不識相——”
他沒說完,但那個停頓比什麼話都狠。
李存顥點了點頭,起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叔父,我聽人說,存勖這幾天天天在後院練箭。”
“練箭?”
“一張弓同時搭三支箭,箭箭中靶心。”
李克寧的臉變了變,沉默片刻,揮了揮手:“去吧,按計劃行事。”
——
宴會那天,晉王府張燈結綵,看起來一片祥和。
李存勖親自站在門口迎客,見一個笑一個,笑一個拉一個手,親切得不像個主公,倒像個辦喜事的新郎。他今天穿了一暗紅的袍子,襯得整個人神利落,只是腰間佩的那把刀,刀柄上鑲的寶石亮得有些晃眼。
李克寧帶著李存顥走進院子的時候,李存勖老遠就迎了上去,步子邁得又大又快,熱得讓李克寧有些不適應。
“叔父!”李存勖一把拉住他的手,“您可算來了,侄兒等您等得脖子都長了。快請快請,上座上座。”
李克寧被他拽著往裡走,心裡犯嘀咕:這小子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席之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李存勖頻頻舉杯,上抹了,把在座的每一位都誇了一遍。誇叔父勞苦功高,是河東的定海神針;誇存顥哥哥驍勇善戰,是先王最得力的臂膀;誇諸位兄弟們年輕有為,是晉未來的棟樑。
話說得漂亮,酒喝得痛快,所有人都放鬆下來。
只有張承業坐在角落裡,滴酒未沾。他看著李存勖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想起先王當年說過的話:我兒子笑起來的時候,你最好看看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