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帥言重了,”宋文彬寬道,“您是被牙兵所,不得已而為之。天下人自有公論。”
“公論?”賀德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公論就是——魏博降晉,朝廷的河北防線便徹底崩潰。李存勖那小子得了魏博,如虎添翼,朝廷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他這話說得一點兒都沒錯。
魏博歸晉的訊息傳到汴州的時候,朱友貞正在花園裡賞梅。初春的梅花開得正好,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做一首賞梅詩,就看見趙巖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白得像見了鬼。
“陛下……陛下!”趙巖的聲音都變了調,“魏博……魏博降晉了!”
朱友貞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了個碎。
“你說什麼?”
“魏博六州,賀德倫在牙兵脅迫下,已經派人去晉請降了!李存勖親自帶兵魏博了!”
朱友貞一屁坐在石凳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過了許久,他才從牙裡出一句話:“寡人……寡人就說不能之過急!你們……你們當初一個個催著寡人削藩,如今可好,削出個叛變來了!”
趙巖跪在地上,渾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辯駁。
晉城裡,李存勖接到魏博請降的訊息時,正在演武場上親自練騎兵。他的親信將領郭崇韜快步走到他邊,低聲稟報了幾句,李存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獵人發現了獵。
“天助我也!”李存勖翻上馬,手中馬鞭一指南方,對著麾下將士們高聲道,“魏博六州,百萬民眾,皆願歸附晉國!傳令下去,即刻拔營,隨本王南下魏州!”
晉軍鐵騎如洪流般南下,一路上暢通無阻。六州守軍風而降,沒有一抵抗。李存勖率軍進魏州城的那天,張彥率領牙兵將校出城十里迎接,旌旗招展,鼓樂喧天,排場搞得比迎接天子還隆重。
李存勖騎在高頭大馬上,面帶微笑,一一接見牙兵將領。他生得宇軒昂,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王者氣度,看得牙兵們暗暗心折——這位新主子,看起來比朱友貞強出不是一星半點。
但是,張彥沒有注意到,李存勖在微笑的同時,目卻在牙兵的人群中來回掃視,像是在清點一件件庫存的兵,那眼神冷靜得可怕。
當夜,李存勖在魏州節度使府設宴,招待牙兵將校。宴席之上,觥籌錯,賓主盡歡。張彥喝了不酒,紅滿面地舉杯向李存勖敬酒:“晉王殿下,末將和兄弟們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日後只要殿下一聲令下,末將必率牙兵兄弟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存勖微笑著舉杯回應,說了些“同仇敵愾共襄大業”的場面話。可坐在角落裡默默喝酒的賀德倫,卻從李存勖的眼眸深看到了一不易察覺的寒意。
宴席散後,李存勖單獨留下了郭崇韜,兩人在室中商議許久,連隨侍衛都被遠遠支開。第二天一早,李存勖便傳令召集所有牙兵將校到節度使府大堂議事。
張彥帶著人興沖沖地來了,心裡琢磨著新主子會給他們什麼賞賜。畢竟魏博六州可是他們拱手送上的,這份功勞怎麼說也不能算小。
可當他走進大堂的時候,就覺得氣氛不太對。大堂兩側站滿了晉軍親兵,一個個按刀而立,面無表,那肅殺之氣讓張彥後脖頸的汗都豎了起來。
李存勖高坐堂上,面沉靜如水,見人到齊了,便開口問道:“張彥,當日賀節帥降晉,是你們幾個人主使的?”
張彥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回殿下,是末將與幾名弟兄共同倡議,但這也是眾位牙兵兄弟的一致意願——”
“一致意願?”李存勖忽然冷笑一聲,聲音驟然拔高,“賀節帥是朝廷命,你們為牙兵,聚眾譁變,囚節帥,迫長叛國——這就是你們的一貫作風,對嗎?”
堂上頓時雀無聲。張彥張了張,臉刷地白了:“殿下,這……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李存勖緩緩站起,居高臨下地盯著張彥,“我從汴州來的人口中聽說,你們魏博牙兵有一句流傳百年的口號,‘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你們換節度使比換服還勤快,高興了就供著,不高興了就殺了再換一個——唐末以來,你們殺了多節度使?八個?還是十個?這事兒,你們是不是很得意?”
張彥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汗珠,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殿下明鑑,那些都是陳年舊事,與末將無關!末將對殿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