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的。”
“從哪兒來?”
“趙家。”
“趙家?”絡腮鬍子皺了皺眉,“那兒離這兒三十里地,契丹人打過來了?”
“還沒有,不過快了。”
“那你慌什麼?”
我張了張,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就好像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你慌什麼”一樣有水平。
“軍爺,”我賠著笑臉說,“您就行行好,放我們進去吧。等契丹人真來了,我們想跑也跑不了了。”
絡腮鬍子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又看了看我後哆哆嗦嗦的我爹我娘,還有拽著我角的二丫,哼了一聲。
“進去吧。進城之後往西邊走,那邊有空地可以安置。別往南邊去,南邊是軍械庫。也別往北邊去,北邊是糧倉。要是跑被抓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我彎腰鞠躬,就差給他磕頭了。
進了城才發現,城裡比城外還。到都是人,到都是車馬,到都是嚷聲。有賣水的扯著嗓子喊“一文錢一碗,不甜不要錢”,那碗裡的水渾濁得能看見沙子在遊。有個穿著綢緞的胖商人正在跟守城的軍吵架,說他那十八車貨必須全部運進來,一車都不行。還有幾個不知道哪座廟裡的和尚排一排,盤坐在牆底下唸經,木魚敲得當當響,也不知道是在超度誰。
最絕的是有個算命先生,在這種兵荒馬的時候還在擺攤,招牌上寫著“鐵口直斷,測吉凶,算前程”,旁邊圍了一圈人。我路過的時候正好聽見他在跟一個年輕後生說話。
“小兄弟,我看你印堂發黑,近日必有之災啊。”
“先生,契丹人都快打到城下了,這還用您算?”
“哎,話不能這麼說。之災也分三六九等,有輕有重。你讓我仔細算算,說不定能給你指條活路。”
“怎麼指?”
“你先給十文錢。”
我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樂了。這算命先生倒是個做生意的鬼才,都這節骨眼了還能面不改地忽悠人。關鍵是那個後生還真掏了十文錢,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我搖搖頭,拉著家人往西邊走去。
我們在城西找了塊空地,跟趙家的鄉親們在一起。有人搭了窩棚,有人支了帳篷,我們什麼也沒有,只能靠著牆坐下,把被子裹在上。夜裡冷得厲害,二丫凍得直往我娘懷裡鑽,牙齒打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
“哥,契丹人會不會打進來?”二丫小聲問我。
“不會。”我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周將軍在這兒。”
我說的周將軍,就是幽州守將周德威。這個人我見過一次,去年秋天他帶兵路過趙家,在我們村頭的井邊飲馬。那馬通漆黑,比我們村所有的牲口加起來都神。周將軍就站在井邊,材高大,面沉毅,鎧甲在太底下閃著青。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我們一眼,那一眼就讓人心裡踏實。
後來我聽村裡去過河東的人說,周將軍在晉王李存勖麾下是第一等的大將,打仗比閻王爺還厲害。有他在,幽州城就倒不了。
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跟二丫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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