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際遇,真是比戲文裡唱的還要荒唐。
第二天一早,號角聲把我從夢裡拽了出來。
那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震得人口發悶。我猛地睜開眼,發現周圍的人都站了起來,著脖子往城樓的方向看。城牆上麻麻全是兵,盔甲在初升的太底下亮得晃眼。
“來了……”有人喃喃地說。
“契丹人來了。”
我爬上一堵破牆,踮起腳尖往北邊。遠遠的,在地平線的盡頭,先是一線黑的水,然後那水越來越寬,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了——是無邊無際的騎兵。
契丹騎兵。
他們分數列縱隊,緩緩向前推進,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像一場黃的沙暴正在向幽州城碾過來。隊伍中間有一杆巨大的白大纛,上面繡著什麼圖案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耶律阿保機就在那面大纛下面。
城牆上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剛才的嘈雜更讓人害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風聲都停了,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等一個訊號。
然後,契丹人開始攻城。
那場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箭雨,麻麻,比夏天暴雨還急,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呼啦啦地往城牆上招呼。箭矢打在城垛上啪啪作響,碎屑四濺,偶爾有幾支越過城牆飛進城裡,在地上,箭尾的翎羽還在微微。城下的老百姓哭爹喊娘,四躲避,有個老太太被流矢中了肩膀,慘一聲倒在地上,旁邊的人七手八腳地把抬走了。
接著,數不清的契丹步兵扛著雲梯衝了上來,他們的吶喊聲如同海嘯,一浪高過一浪。城上的晉軍開始還擊,滾木礌石往下招呼,熱油往下潑,那一鍋鍋燒得滾沸的油澆在人上,那聲音滋滋作響,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聽的人牙都發酸。雲梯剛搭上城頭就被推下去,推下去又搭上來,反反覆覆,城牆上已經染紅了一大片。
周德威站在城樓最高,手持長槊,鬚髮皆張,像一尊鐵鑄的戰神。他的副將們圍在他邊,不時有人領命而去,又有人匆匆來報。傳令兵在城牆上飛跑,嗓子都喊啞了,聲音劈叉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
“左翼!左翼吃!”
“火油!再送兩鍋火油上來!”
“將軍,北門外的契丹騎兵有異!”
我在下面看得心驚跳,兩條得跟麵條似的。我爹抱著那袋麥種,哆嗦著,不知道在唸叨什麼。我娘把二丫摟在懷裡,捂著的眼睛不讓看。旁邊的王鐵柱臉比昨天更白了,白得都快明瞭。
“大錘,”他扯著我的袖子,聲音發抖,“你說咱們能撐住嗎?”
我嚥了口唾沫,覺得嗓子幹得冒煙。
“能……能吧。”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我現在除了說能,還能說什麼?”
王鐵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絕。
戰鬥從清晨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黃昏。太從東邊挪到西邊,天空從湛藍變紅。契丹人的進攻一波接一波,像是永遠沒有盡頭。城上的守軍越來越,有好幾次,契丹人已經攻上了城頭,眼看就要撕開口子,周德威親自帶人殺了過去,是把他們又推了下去。長槊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次刺出都伴隨著一聲慘,聽得人頭皮發麻。
傍晚時分,契丹人終於退了。
城牆上燃起了無數火把,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士兵們在城垛後面橫七豎八地躺著,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有人在給傷員包紮,那布條不夠用,就從死人上撕服,撕下來一條一條全是紅的。有人在清理,把戰死袍澤的一個一個往城下抬,碼放得整整齊齊。還有人在修補城牆破損的地方,叮叮噹噹的聲音一直響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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