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老兵說得一點沒錯。契丹與晉國從此結下了世仇，北境的擾了家常便飯，晉國不得不同時在南邊跟後梁打，在北邊跟契丹打，兩頭忙活，兩頭都吃不消。後梁本來都快被打趴下了，就因為晉國被契丹牽制著，是又苟延殘了好些年。
所以說，歷史這個東西，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幽州守住了，但整個戰局卻因此變得更復雜了。就好像你拼了老命堵上了一個窟窿，結果發現旁邊又了倆。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那天傍晚，我從城牆上下來，穿過滿目瘡痍的街道，回到我們棲的那堵破牆下。我爹我娘我妹妹都在，我們一家人靠在一起，什麼話也沒說，就那麼坐著。
夕西下，把整個幽州城鍍上了一層金紅。街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聲吆喝著分糧，有人在焚燒死者的。炊煙重新升起來了，雖然那鍋裡煮的不過是些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但畢竟是有得煮了。
“哥，”二丫忽然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快了。”我說。
“地裡的麥子是不是都枯了？”
“沒事，明年再種。”
“明年還會有契丹人來嗎？”
我張了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我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不信的話。
“不會了。”
二丫沒有再問，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很快就睡著了。
我抬起頭，看著天上亮起來的第一顆星，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想投胎一個契丹人。至不用兩頭捱打。
不過這話我沒敢說出來。要讓我爹知道我有這種想法，非得打斷我的不可。
幽州城保住了。
僅此而已。
---
司馬說：
《資治通鑑》卷二百六十九記載此事，不過寥寥數語：“契丹主阿保機帥眾三十萬寇幽州，周德威拒守，遣使告急於晉王。晉王遣李嗣源等將兵救之，契丹敗走。”史筆如鐵，一字千鈞，然此“敗走”二字背後，是幽州城萬千生靈的淚，是周德威麾下將士的枯骨，是城外堆積如山的，是城此起彼伏的哭聲。史書讀來何其輕巧，親歷者度日何其艱難。故吾修史之時，常覺筆重千鈞，不敢輕下一字。後人觀史，亦當知數字之間，或有無數亡魂。
作者說：
這個故事裡，主人公趙大錘有一句話讓我想了很久——“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想投胎一個契丹人。”這不是賣國求榮，也不是認賊作父，而是一個被戰爭反覆碾的普通人最樸素的本能反應：誰強我就想當誰，因為我不想再欺負了。這種心態，在任何一個盪年代都廣泛存在，只是很有人願意承認。我們總喜歡用忠善惡的二元框架去評判歷史人，但真實的人遠比這複雜。趙大錘的退、恐懼、搖和那點不爭氣的求生，恰恰是最真實的人。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為沒有恐懼，而是因為帶著恐懼依然守住了底線。趙大錘不是英雄，但他守住了人——這或許比英雄更難得。
本章金句：
幽州城下無名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互時刻：
如果你是文中的趙大錘，在圍城最絕的時候，你會選擇留下來繼續守城，還是鋌而走險趁夜逃出城外賭一把運氣？歡迎在評論區說出你的選擇和理由——不許說“我選擇穿越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