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林劫恢復意識後最先到的東西。不是某特定的傷口，而是遍佈全的、如同被重型卡車反覆碾過的鈍痛。每一塊，每一骨頭，都在發出無聲的尖。他躺在冰冷堅的金屬板上，沒有立刻睜眼，只是用盡全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它們儘可能輕、儘可能緩，像垂死者最後的嘆息。
空氣裡有味道。
不是城市裡那種經過層層過濾、帶著虛假清新劑的“標準空氣”，也不是地下管道里汙水和腐混合的刺鼻惡臭。這是一種更復雜、更……糲的氣味。鐵鏽，濃得化不開，彷彿置於一個正在緩慢流的巨型機械。機油，變質了，帶著酸。還有塵土，被雨水打溼後又曬乾的塵土，悶悶的，堵在嚨裡。最底下，還約浮著一層更微妙的氣息——焚燒塑膠的嗆人煙味，某種食腐敗的酸餿，以及……人類聚集地特有的、汗、排洩和絕混合而的，活生生的髒。
他慢慢睜開眼。
首先映眼簾的，是鏽跡斑斑、佈滿不規則孔的車廂頂棚。從那些孔裡進來，形一道道傾斜的、灰塵飛舞的柱。他躺在一輛廢棄卡車的貨廂裡，下墊著他那件早已看不出本的破爛夾克。這是他在筋疲力盡、幾乎昏迷前，能找到的最近似的“庇護所”。
他花了足足一分鐘，才積攢起翻的力氣。作牽了肋下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發黑，嚨裡湧上一腥甜。他咬牙關，等那波疼痛過去，才用手肘支撐著，極其緩慢地坐起，靠在冰冷凹凸的車廂壁上。
然後，他過車廂側面一個更大的破，向外面。
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世界的另一副骸骨。
這裡就是“鏽帶”。
它不是地圖上一個模糊的邊界，不是城市傳說中語焉不詳的法外之地。它是真實的，目驚心的，以一種蠻橫暴的方式撞進你的視野，碾碎你對“文明”殘留的任何幻想。
目所及之，是鋼鐵的墳墓。
無數廢棄的廠房如同被巨人生拆活剝後的骨架，歪斜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鏽蝕的管道像垂死的巨蟒，從斷裂的混凝土牆壁中耷拉出來，有些還在滴滴答答地著不知名的暗紅。曾經龐大的儲油罐塌陷了一半，出部黝黑空的腹腔。龍門吊的鋼架鏽了暗紅，以各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彷彿在最後一刻經歷了無法言說的痛苦。更遠，堆積如山的工業廢料——報廢的汽車被鐵餅，糾纏的電線纜像瘋狂的藤蔓，碎裂的玻璃和陶瓷在昏暗的天下泛著冷漠的微——形了一座座雜而沉默的丘陵。
彩是單調而抑的。鐵鏽的暗紅與褐黃是主調，間雜著混凝土破碎後的灰白，以及油汙浸潤地面的骯髒黑。幾乎看不到綠，偶有幾叢頑強的、發黃的雜草從裂中鑽出，也顯得病懨懨的，像是這片土地最後幾聲孱弱的息。
但這片巨大的廢墟並非死寂。
聲音約傳來，構了鏽帶獨特的背景音。不是城市裡那種被“龍系統”調和過的、富有節奏的通與機械嗡鳴，而是破碎的、不和諧的雜音。遠不知哪裡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單調而持久。風吹過千瘡百孔的廠房鐵皮，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時而像哭泣，時而像冷笑。更近一些，有模糊的人聲，聽不真切，但語調嘎，絕談不上友善。還有某種小（或者是更大的東西？）在廢料堆裡快速穿梭的窸窣聲。
而在這片鋼鐵與混凝土的荒漠邊緣，在地平線的盡頭，瀛海市的廓依稀可見。
那些高聳雲的科技塔樓，即使在白天也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和玻璃澤，像一把把心打磨的匕首，刺向天空。塔樓表面流淌著巨大的全息廣告，絢爛的彩和態影像即便在這裡也能模糊看到，宣傳著最新的虛擬驗、基因最佳化服務或是某個科技巨頭的輝煌就。那裡是明的，高效的，秩序井然的。是“龍系統”芒籠罩下的“應許之地”。
與林劫的這片鏽帶，形了天堂與地獄般殘忍的對比。
一道無形的界線，彷彿割裂了同一個世界。一邊是極度繁榮、高度控制的數字天堂，另一邊是被徹底忘、重歸野蠻的理廢墟。
林劫靠在車廂壁上，靜靜地看著那道天際線。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太多緒波。只有一種深深的、冰冷的疲憊，以及一種“果然如此”的漠然。他早就知道系統的背面是什麼樣子，只是從未如此赤、如此直接地其中。
阿哲死了。沈易生死未卜，被他“拋棄”在那個骯髒的黑診所。安雅背叛了。他悉的那個世界，他作為“熵”活躍的數字戰場，已經隨著那臺徹底損壞的手機一起，變了遙遠的過去。
現在的他，只是林劫。一個傷痕累累、一無所有、被全城通緝的逃亡者。躺在這片連繫統都懶得過多關注的廢墟里。
生存的本能，在短暫的空白後，開始緩慢而頑強地重新啟。
他低下頭，檢查自己。左的夾板還在，草藥似乎起了點作用，腫脹消退了一些，但疼痛依舊劇烈，絕對無法承重。肋下的傷口被奈米覆蓋著，沒有繼續滲，但周圍皮紅腫發熱，染仍在。他了額頭，有點低燒。失和疲憊帶來的虛弱，像一層溼冷的毯子裹著他。
。。
這兩種最原始的需求，此刻變得無比尖銳。
他從暗袋裡索。最後那點營養棒早就吃完了。水……他拿起旁邊一個撿來的、髒兮兮的塑膠瓶，晃了晃，裡面大概還有一口渾濁的，沉澱著沙土。他盯著那口水，嚨像著火一樣。但他沒有馬上喝，而是擰了瓶蓋。這點水是救命的，不能輕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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