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空依舊沉得像一塊浸水的抹布。林劫靠在鏽跡斑斑的鐵皮屋外牆邊,聽著屋傳來抑的、痛苦的——那不是沈易,是另一個不知名的傷者。空氣裡瀰漫著劣質消毒水、腥味和某種草藥熬煮後刺鼻的混合氣息。
黑診所。
這個詞在他舌尖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苦。眼前這棟用廢舊集裝箱和鐵皮胡拼湊的建築,門口掛著塊歪斜的、用紅油漆寫著“醫”字的木板,就是馬雄手下指點的、鏽帶邊緣“相對靠譜”的醫療點。靠譜,在這片法外之地,大概等同於“不會立刻把你治死,且暫時不會向巡捕告”。
林劫側過頭,過半開的鐵門隙往裡瞥。昏暗的室點著幾盞老式的白熾燈泡,線昏黃不定。一個穿著沾滿不明汙漬白大褂、頭髮油膩打綹的中年男人——大概是醫生——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看起來就不太乾淨的工,從一個痛苦扭的男人上往外夾著什麼。金屬撞聲、抑的慘、醫生不耐煩的咒罵混在一起。地上有深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水漬。
這就是沈易現在需要的地方。或者說,唯一可能讓他活下來的地方。
林劫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他緩緩坐到溼的地面上,背靠著冰冷的鐵皮,閉上了眼睛。沈易就躺在他旁邊不遠一塊勉強算乾淨的破木板墊上,上蓋著林劫那件早已被汙浸、破爛不堪的外套。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臉頰是不正常的紅,乾裂發紫,額頭的繃帶早就被和汗浸,在皮上。最糟糕的是,沈易的燙得嚇人,隔著服都能覺到那灼人的熱度。染已經全面發,高燒正像野火一樣吞噬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時間。沈易最缺的就是時間。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不可逆轉的損傷,或者更直接的——死亡。
林劫自己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左臂的傷口在之前的跋涉中又崩開了,鮮慢慢滲出來,染紅了胡包紮的布條。肋骨的刺痛變了持續的鈍痛,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極度的疲憊像鉛水一樣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幾乎是用最後的意志力強撐著沒有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至現在還不能。
他必須做出決定。一個他這一路上都在逃避,卻終究無法迴避的決定。
帶著沈易,深鏽帶,尋找馬雄。
或者,把沈易留在這裡。
第一個選項,聽起來像是最不“拋棄”同伴的選擇。但理智冰冷地告訴他,這幾乎是條死路。鏽帶深是什麼樣子?按照馬雄手下那諱莫如深的描述和傳聞,那裡比這邊緣地帶危險十倍。沒有規則,只有最原始的弱強食。各方勢力盤踞,火拼是家常便飯。流民、暴徒、失控的改造人、被棄的戰爭機殘骸……任何一樣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以沈易現在這副奄奄一息的狀態,別說穿越那片區域,就是稍微劇烈一點的顛簸都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而他自己,傷痕累累,裝備幾乎全失,又能有多把握保護沈易,同時找到行蹤不定的馬雄?
這不像是在城市裡周旋,有監控可鑽,有系統規則可以利用。那是純粹的、赤的暴力荒野。他的駭客技在那裡能發揮的作用,恐怕極為有限。
第二個選項……把沈易留在這個骯髒、可疑、但至暫時能提供一點醫療救助的黑診所。支付代價——他上所剩無幾的一切——換取沈易得到治療的機會。然後,他自己輕裝上陣,潛鏽帶深,找到馬雄,再設法回來接沈易,或者搞到更好的藥和醫生。
但這意味著“拋棄”。在最需要他的時候,把生死不明的戰友,丟在這個他完全不信任的、充滿未知危險的地方。沈易會怎麼想?如果他還能想的話。阿哲慘死的畫面和“畏罪自殺”那幾個字,又一次狠狠地撞進林劫的腦海。如果他離開後,沈易也……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可是,留在這裡陪著他,就能改變什麼嗎?除了眼睜睜看著沈易況惡化,兩個人一起被困死,或者被循跡追來的巡捕一網打盡,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選A,兩人很可能一起死在路上。選B,沈易可能死在這裡,或者被出賣,而他自己也將揹負著“拋棄同伴”的沉重枷鎖繼續前行——如果他能活下來的話。
“咳……咳咳……”沈易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痙攣般地,角溢位一帶的沫子。林劫猛地撲過去,小心地托起他的頭,防止他被自己的嘔吐窒息。沈易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對著昏暗的天空。他的嚅著,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劫……哥……冷……”
林劫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他用力握了握沈易滾燙的手,低聲說:“堅持住,沈易。堅持住。我們找到醫生了,馬上就能給你用藥。”
沈易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他的眼睛緩緩閉上,眉頭因為痛苦而鎖,呼吸變得更加艱難。
不能再等了。
林劫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腥和腐敗的氣味直衝肺腑。他輕輕放下沈易,站起,因失和疲憊而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易,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關切,有痛苦,有掙扎,最終,都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所覆蓋。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走了進去。
診所的氣味更加濃烈刺鼻。那個“醫生”剛剛完一場簡陋的“手”,正用一塊髒布著手上的,瞥了林劫一眼,眼神渾濁而麻木。“看傷?什麼傷?先說好,我這兒藥不齊,貴,先付錢,概不賒賬。死了殘了別找我。”
林劫沒有理會他話裡的冷漠,直接走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看向沈易方向的視線——一種本能的保護作。“我朋友,高燒,染,頭部和上有外傷,可能還有傷。你需要什麼藥,用什麼辦法,我不管。我只要他活下來。”
醫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在他腰間的槍套廓和滿是汙、傷痕的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傷這麼重?麻煩。退燒,消炎,清創,可能還要輸……貴。”
“多。”林劫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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