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是那種灰濛濛的、將亮未亮的時辰。林劫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他裡某個部分自己醒的,像是上了發條的鐘,到點就咔噠一聲,把意識從混沌的睡眠中拽出來。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塊鐵皮屋頂看了幾秒。屋頂有幾雨的痕跡,在昏暗中呈現深的、不規則的形狀,像地圖,也像傷疤。
他慢慢地坐起,沒有立刻下地。先活了一下脖子,左右轉,骨頭髮出輕微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咔噠聲。不疼。又活了一下肩膀,然後是手臂,手腕,手指。每一關節都順暢,沒有滯。最後,他直左,又彎曲,再直。傷已經完全好了,連骨頭深那種癒合後的酸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道略微凸起的、發白的疤痕,上去有些糙。
他站起,走到工坊角落那個破鐵桶邊。裡面還有小半桶水,是昨天小川幫著打的。他捧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帶著鐵鏽味。冰涼的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走到門口,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晨風帶著一子水和鐵鏽混合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鏽帶還在沉睡,或者說,是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遠“老車間”的噪音還沒響起,只有偶爾幾聲犬吠,還有更遠,不知哪個窩棚裡傳來的嬰兒啼哭,很快又被低的安聲蓋過。
天邊泛起魚肚白,很淡,像是摻了太多水的墨。東邊的天空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橘紅。今天應該是個晴天。
林劫靠在門框上,慢慢地嚼著昨天晚上剩下的半個糧餅。餅很乾,他一口一口,嚼得很細,就著涼水送下去。他的目掃過工坊前那片空地,掃過遠那些在晨霧中若若現的窩棚廓,最後停留在自己這雙手上。
手已經不白了,甚至不算乾淨。虎口和指腹的繭很厚,指甲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是機油、焊錫和金屬末。掌心的紋路也因為反覆的和握持工而變得模糊。但這雙手很穩。握著烙鐵時穩,握著螺刀時穩,握著那臺改裝過的駭客終端時,更穩。
好了。不只是外傷好了,是那種從骨頭裡出來的力氣,又回來了。雖然依舊瘦,肋骨一看得分明,但實,作利落,呼吸深長。他知道,這已經恢復到甚至超過了傷前的狀態——是鏽帶的糙生活和無數次修理勞作磨礪出來的,帶著一種原始的、堅韌的力量。
裝備也好了。那臺融合了軍用零件和他全部技的駭客終端,就放在工作臺下的鐵櫃裡。它不止是一臺裝置,更像他延出去的一部分,一件心打磨的武。他測試過它,在冷卻塔的夜裡,它證明了自己的可靠和強大。
還有……人。
他抬眼看向窩棚區深。小川應該還在睡覺,那孩子昨晚練習焊接到很晚。阿木,那個不說話的年,前兩天送來了一個他自己用廢鐵和彈簧做的、結構巧的小機關鎖。小雅,王婆婆的孫,已經能幫他整理零件清單,算賬又快又準。還有鉤子,那個喜歡鼓搗機關的年輕人,雖然話,但學東西很認真,手也巧。
他們還很稚,懂得不多,但眼睛裡有一種。那是求知的,是想改變點什麼的。林劫教他們的東西很,很基礎,但他能覺到,那些看似簡單的電路知識和焊接技巧,正在他們心裡種下些什麼。
這算是在鏽帶紮了嗎?
林劫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是個純粹的、隨時可能被風吹走的浮萍。他有了一個簡陋但還算安全的窩,有了一點能果腹的食,有了一件可靠的武,有了一些……勉強能稱為“聯絡”的東西。
馬雄的尊重,流民的敬畏,小川他們的依賴。這些像一張無形的、糙的網,將他與這片土地地系在一起。雖然這張網隨時可能因為利益或危險而崩斷,但此刻,它確實存在著。
蟄伏。
這個詞用得很準。他像一頭傷的野,躲進這片廢墟,舐傷口,磨利爪牙,積蓄力量,觀察環境。現在,傷口癒合了,爪牙鋒利了,力量恢復了,環境也清了。
該出去了。
不是離開鏽帶——這裡暫時還是他最好的掩護。是結束這種被的、僅僅為了生存和恢復而存在的狀態。是時候,重新把目投向那個更大的世界,投向那個奪走他妹妹、重傷他同伴、試圖將所有人變資料的冰冷存在——“宗師”。
復仇的火焰從未熄滅,只是在灰燼下緩慢地、固執地燃燒著。現在,風來了,該讓它重新燃起來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種盲目的、只知破壞的怒火。沈易生還的訊息,在鏽帶看到的苦難,小川他們眼中的,還有他自己手上沾染的那些間接的鮮……所有這些,像冷水一樣澆在火焰上,讓它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危險。
他要復仇,但不止是復仇。他要阻止“宗師”,阻止“蓬萊計劃”,阻止那套將人異化為資料的邏輯。這目標太大,太遠,聽起來像痴人說夢。但他必須去做。為了妹妹,為了沈易,為了阿哲,為了張工,也為了鏽帶這些在泥濘中掙扎、卻依然一點點的人。
“林哥,你起這麼早?”
一個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小川。孩子著惺忪的睡眼,從旁邊一個堆著雜的角落爬起來——他昨晚練得太晚,林劫就讓他在工坊裡睡了。小川臉上還帶著睡痕,但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嗯。”林劫應了一聲,把最後一口餅塞進裡,“去打點水,洗把臉。然後,把你昨晚焊的那塊板子拿來我看看。”
“哎!”小川立刻神了,一溜煙跑去拿葫蘆瓢舀水,胡抹了把臉,然後從工作臺角落拿出他那塊練習焊接的破電路板,寶貝似的捧過來。
林劫接過板子,就著漸漸亮起的天仔細看。板上歪歪扭扭地焊著幾個電阻電容,焊點大大小小,有的,有的還帶著刺,佈局也談不上觀。但至,沒有虛焊,沒有連錫,每個零件都牢牢地固定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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