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不是鏽帶夏天那種狂暴的、能把破屋頂砸出窟窿的暴雨,是那種細的、黏糊糊的、帶著城市邊緣特有酸味的雨。雨在昏黃的天裡斜斜地飄著,落在生鏽的鐵皮上,落在積水的坑窪裡,落在窩棚頂那些髒兮兮的塑膠布上,發出一種持續不斷的、讓人心煩意的窸窣聲。
林劫坐在修復工坊的門檻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框,看著外面這片被雨幕模糊了的景象。手裡拿著半個已經冷、得像石頭的糧餅,慢慢地、機械地嚼著。餅很乾,碎屑颳著嚨,他就著葫蘆瓢裡同樣冰涼的涼水,一口一口地往下送。
他的目掃過工坊前那片泥濘的空地。雨水已經把前幾天小川他們練習焊接時留下的碎屑和錫渣衝得七零八落,混在泥水裡,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更遠,窩棚間零星亮著幾點昏黃的——是那些攢了點燃料或者搞到小型發電機的幸運兒。大部分地方還是一片昏暗,只有雨聲和偶爾傳來的、被雨水低的談聲。
距離他結束“蟄伏”、決定重新行,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這幾天他沒閒著。上午,他繼續教小川、阿木、小雅和鉤子那四個孩子。教得比之前更系統,也更嚴格。小川學得最快,已經開始嘗試理解簡單的邏輯閘電路;阿木手巧,但理論差,林劫就讓他多拆多裝,從實踐裡找覺;小雅心細,負責整理零件清單和學習記錄,順便學看電路圖;鉤子最沉穩,林劫開始教他一些基礎的安防電路原理。
下午和晚上,林劫就把自己關在工坊裡,對著那臺已經完全面升級的駭客終端。他不像之前那樣急著進行大規模的、冒險的滲測試。他在“聽”。
聽那個神秘的、類似“墨影”組織的加心跳訊號。
訊號還在。每晚幾乎在固定時間出現,持續大約十五分鐘,然後消失。規律得像鐘錶。林劫記錄了每一次訊號出現的時間、強度、微小的頻率波。他試圖從中分析出更多資訊:訊號源的移規律(似乎固定)、可能的用途(看起來像是某種定時的狀態報告或同步訊號)、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暴自己的前提下,與這個訊號背後的人建立聯絡。
他試過幾種方法。在訊號出現的頻段附近,用極低的功率傳送一段包含特定歷史事件日期(“墨影”可能知道的)的編碼脈衝。沒有回應。他嘗試在暗網某個“墨影”可能關注的角落,留下一個用他們部可能使用的加方式理過的、指向某個公共資料節點的線索。幾天過去了,那個資料節點沒有任何異常訪問記錄。
“墨影”組織,或者說,這個心跳訊號背後的勢力,表現得極其謹慎,甚至可說是冷漠。
林劫並不意外。經歷了“稷下”的慘敗、沈易的重傷和組織的分裂(他推測),任何殘存的“墨影”勢力必然如驚弓之鳥。他們可能本不相信任何外部聯絡,或者,他們也在觀察,在試探,在判斷他這個“熵”究竟是盟友,還是另一個陷阱。
他需要更有力的敲門磚。或者,一個雙方都能信任的中間人。
他想到了安雅。那個明、狡黠、為了利益可以出賣任何人的報販子。是“墨妃”,是暗網中的傳奇中間人。一定知道如何聯絡“墨影”,甚至可能還在為他們中的某些派系提供服務。但找,無異於與虎謀皮。上次的背叛還歷歷在目,沈易的傷、阿哲的死,都與的報不開干係。
可不找,他就像個在黑暗房間裡索的瞎子,明明知道隔壁有人,卻找不到門。
手裡的餅吃完了。林劫把最後一點碎屑倒進裡,拍了拍手。雨似乎大了一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更響了。他該起回工坊裡,繼續今晚的監聽和分析。小川他們下午練習用的廢電路板還沒收拾,工作臺也有些。
就在他撐著膝蓋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嗡……”
一聲極其輕微、但絕不屬於雨聲或任何環境噪音的震,從他口袋裡傳來。是那臺駭客終端。不是來電或資訊的提示音,是他專門為幾個特殊監控頻道設定的、極度秘的震警報。
林劫的作瞬間凝固。他保持著半起的姿勢,手進口袋,握住了終端冰涼的合金外殼。沒有立刻拿出來,而是先快速掃視了一眼周圍。雨幕中,空地上沒人,遠窩棚的亮依舊,沒有任何異常。只有雨聲,永恆而嘈雜的雨聲。
他慢慢坐回門檻,背對著外面可能存在的視線,用擋住,這才掏出終端。螢幕亮起,幽藍的映亮了他小半張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極度複雜的加資訊提示,正在螢幕中央跳。資訊來源顯示為一串碼,但資訊本的加方式……與他之前捕捉到的“墨影”心跳訊號,在底層架構上有驚人的相似,只是複雜了無數倍。
這不是廣播訊號。這是一條定向傳送、直接找到他這臺終端、併功穿了他設定的數道基礎防火牆的點對點資訊。
對方不僅知道他在這兒,還知道他的裝置特徵,甚至可能知道他是誰。
林劫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的冷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卻又不知對手在何方的寒意。他第一個念頭是陷阱。“獬豸”的網域巡捕?還是“宗師”的直屬力量?但他們如果有這種準定位和穿能力,來的就不會是一條資訊,而應該是武裝到牙齒的“清道夫”部隊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啟了一個隔離沙箱,將這條資訊匯其中。然後,他調了終端大約百分之三十的算力,開始嘗試解。
資訊包的加等級高得嚇人。林劫能覺到自己那經過強化的理在飛速運轉,溫度在緩慢上升。解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雨聲了唯一的背景音。
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五十……突然,解程式捕捉到了一個藏極深的數字簽名水印。水印的圖案是一個極其簡約的、由線構的飛鳥剪影,正在舒展羽翼。
“墨影”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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