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的沼澤。
這不是什麼正經會議室,只是廢棄圖書館裡另一個稍微完整些的房間,牆壁上還殘留著“兒閱覽區”幾個斑駁的紅大字。幾張搖搖墜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一臺老舊的投影儀,在對面牆面上投出模糊的斑和資料圖表。七八個人圍坐在桌邊,大多神疲憊,眼袋深重。空氣裡混雜著黴味、汗味,還有廉價咖啡和焦慮的氣味。
林劫坐在靠牆的位置,背微微弓著,雙手在工裝口袋裡。他沒看投影,也沒看那些正在激烈爭論的人,目落在桌面一道深深的裂上,彷彿能從那裡看出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是“墨影”一次臨時的戰會議,討論如何利用林劫帶來的“舊港區”線索。會議已經開始快一個小時了,大部分時間都在重複幾天前高層會議上的爭吵——只不過現在爭吵的人從“先生”、“博士”、“磐石”換了他們手下的骨幹。
“……我們必須立刻對舊港區進行理偵察!趁‘宗師’還沒察覺我們已經鎖定了大致範圍!”一個滿臉絡腮鬍、脖子壯的男人拍著桌子說道,他是“磐石”手下的行隊長,代號“鐵砧”,聲音洪亮得像在工地上喊話,“林兄弟的報很寶貴,但再寶貴的報放著不用就是廢紙!我提議,組建三支偵察小隊,從不同方向接近,清外圍防和可能的口。如果需要,我可以親自帶隊!”
“偵察?鐵砧,你所謂的‘偵察’就是帶人扛著裝備闖吧?”“博士”那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員忍不住反駁,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急促,“舊港區不是無主荒地!那地方雖然廢棄,但‘宗師’既然把核心放在那裡,外圍的電子監控和自化防系統肯定不風!你的人還沒看到圍牆,恐怕就已經發了十幾個不同型別的警報!我們需要的是更蔽、更技化的前期滲,比如用微型無人機、偽裝的偵察機人,或者……”
“或者什麼?或者在電腦前再分析三個月資料?”鐵砧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等你們分析完,‘宗師’說不定已經把整個地底都掏空搬走了!技手段當然要用,但不能只靠技!有些東西,就得用眼睛看,用腳去量!”
“你這是無謂的冒險!會打草驚蛇!”
“你們這是裹足不前!會錯失良機!”
爭吵又開始了。林劫聽著,臉上沒什麼表,但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敲打著大側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穩定,不快不慢。
他想起了幾天前門外聽到的“磐石”和“博士”的爭執。現在這場面,簡直是那場爭執的拙劣翻版。只不過爭吵的雙方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將目時不時地瞥向他——這個“報提供者”、這個“外來者”、這個攪了渾水的變數。
他們似乎都在期待他表態,期待他支援某一方。但林劫只是沉默。
“夠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是“先生”。他坐在主位,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此刻他抬起眼皮,目在爭吵雙方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林劫上。
“林劫先生,”“先生”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報是你帶來的。對於下一步如何利用這份報,你有什麼看法?”
所有人的目,齊刷刷地集中到林劫上。有審視,有期待,有藏的不屑,也有純粹的好奇。
林劫慢慢抬起頭,目從桌面那道裂移開,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面前那個印著可笑卡通圖案、邊緣磕破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裡面早已涼、帶著鐵鏽味的白開水。涼水順著嚨下,帶來一清醒的刺痛。
“我的看法?”林劫放下缸子,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麼溫度,也沒什麼起伏,“我的看法是,你們討論的,都不是重點。”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鐵砧皺起眉,眼鏡技員也愣了愣。
“不是重點?”鐵砧聲問,“那什麼是重點?”
林劫微微前傾,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十指隨意地叉著。“重點是,你們想用這份報達什麼目標?是找到‘宗師’的核心,然後呢?偵察完了,然後呢?知道了口,然後呢?”
他頓了頓,目看向“博士”那邊:“技滲,拿到更詳細的結構圖,然後呢?用這些圖紙去申請建築學專利嗎?”
他又看向鐵砧:“理偵察,清防,然後呢?組織一支敢死隊衝進去,用之軀和自炮臺比誰更嗎?”
他的話像冰錐,扎進會議室原本有些燥熱的空氣裡。沒人接話。
“我給你們的報,”“先生”緩緩開口,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是鑰匙,是方向。但如何使用這把鑰匙,走向哪個的目標,確實需要更清晰的規劃。林劫先生,請繼續說。”
林劫點了點頭,但表並沒有因為“先生”的認可而緩和。“我從鏽帶來。在你們眼裡,鏽帶可能就是一片無法無天的垃圾場,是系統的盲區。但我在那裡待了幾個月,我看到的,是千上萬被系統拋棄、但依然在拼命掙扎著‘活’下去的人。”
他目掃過眾人,有些人出不解,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提起鏽帶。“你們‘墨影’的目標,是推翻‘宗師’,建立一個‘去中心化、資料民主’的新世界。藍圖很好,我在沈易那裡聽過類似的。但我想問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你們的新世界藍圖裡,有鏽帶那些人的位置嗎?有那些被系統評為‘低分’、‘無用’,被趕到城市邊緣自生自滅的人的位置嗎?還是說,你們的新世界,只是換一種更‘文明’的方式,繼續把某些人劃在圈子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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