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回椅背,語氣裡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譏誚:“馬雄,鏽帶的地頭蛇,他幫我,是因為我能給他帶來實際的好——更好的裝備,更強的控制力,更穩固的地位。他不懂什麼‘資料民主’,他只認實力和利益。你們‘墨影’呢?你們能給鏽帶,給那些真正在系統最底層煎熬的人,什麼‘看得見、得著’的東西?除了一個反抗‘宗師’的‘大義’名分?”
會議室裡陷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投影儀風扇發出的微弱嗡嗡聲。
“林劫先生,”“博士”終於開口了,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冷靜和條理,但語速比平時稍快,“你的質疑很有價值。這確實是我們思考中的不足。但你也必須理解,我們目前於絕對的弱勢,資源有限,每一步都必須打細算。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生存和削弱敵人,然後才能談建設。關於未來社會的構建,包括邊緣人群的安置,我們有初步的設想,但確實不夠完善,也缺乏在現實條件下驗證的機會。”
“理解。”林劫點點頭,但話鋒一轉,“但正因為資源有限,才更要想清楚,每一分力量要用在哪裡,才能既打擊敵人,又能為那個你們宣稱想要的‘未來’積累一點真正的基。否則,就算你們僥倖摧毀了‘宗師’,接下來要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更破碎、更混、各方勢力腥爭奪的世界。那時候,你們那套複雜的‘新芽協議’和‘資料民主’,在生存面前,可能蒼白得可笑。”
他看向“先生”:“回到舊港區的報。你們拿到它,興,我理解。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宗師’為什麼要把核心放在那裡?僅僅是因為地熱能源和蔽嗎?”
“先生”微微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舊港區再往東,是什麼?”林劫自問自答,“是鏽帶。是大片系統監控薄弱、人口集但混、充滿了不穩定因素的區域。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宗師’的核心真的在那裡,它會不會早就把鏽帶納了某種……‘防縱深’或者‘緩衝地帶’的考量?利用鏽帶的混和法外之地屬,作為它核心區域的一道天然屏障?甚至,在鏽帶部,有沒有可能已經存在一些被它暗中控制或影響的勢力,作為預警或外圍打手?”
這個推測讓在座的好幾個人臉都變了變。尤其是鐵砧,他重的眉擰了一團。
“如果這個假設立,”林劫繼續用他那平靜到冷酷的語調分析,“那麼,任何對舊港區的直接偵察或滲,無論技手段多高明,都可能不僅驚‘宗師’,還會鏽帶部某些我們尚未察覺的神經。到時候,我們要面對的,可能就不只是地下的自化防,還有來自鏽帶方向的、來自我們原本以為的‘盲區’或‘潛在盟友’區域的攻擊。”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幾秒鐘消化時間。“所以,我的質疑是:在你們興地討論如何利用這把‘鑰匙’去開門之前,有沒有人認真評估過,門後面可能不只是一個‘神之心臟’,還可能連著一個我們並不瞭解的、充滿敵意的後院?有沒有人想過,在那把‘鑰匙’之前,我們需要先確保自己站的地方是穩固的,至,不會被來自背後的冷箭穿?”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投影儀的斑在牆面上無聲地晃。
林劫的話,像一把手刀,剖開了他們之前討論中那些想當然的部分。他們一直將鏽帶視為可以利用的“法外之地”或同的件,卻從未真正將其納戰層面,更未考慮過“宗師”可能對鏽帶也有佈局的可能。
“博士”的臉有些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鐵砧則是眉頭鎖,陷了沉思。其他員也表各異,有的恍然,有的凝重,有的則是對林劫這個“外人”如此尖銳的質疑到輕微的不悅。
“先生”沉默了很久。他雙手叉放在桌上,拇指相互輕輕繞著圈。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很彩的逆向思維,林劫先生。你提供了一個我們之前忽略的、至關重要的視角。你的質疑,點出了我們行中的一個潛在盲點——我們過於聚焦於‘宗師’本和其核心設施,卻忽略了其與周邊環境,特別是像鏽帶這樣特殊區域的潛在互關係。”
他抬起頭,目變得銳利:“這個可能,必須立刻納評估。‘博士’,你帶領分析組,重新審視所有關於鏽帶,特別是靠近舊港區那部分鏽帶的異常事件報告、勢力變資料,以及任何可能指向系統外部干預的線索。‘鐵砧’,暫停你之前提議的直接理偵察計劃。改為對鏽帶與舊港區界地帶,進行更蔽、更長期的觀察和報收集,重點不是‘宗師’的核心,而是鏽帶本可能存在的異常。”
“是,先生。”“博士”和鐵砧幾乎同時應道,雖然臉都不太好看,但顯然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
“先生”重新看向林劫,目復雜:“謝你的提醒,林劫先生。這可能會避免我們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你的質疑,讓我們需要重新調整步伐。”
林劫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重新將雙手回口袋,又靠回了椅背,恢復了之前那種有些疏離的姿態,彷彿剛才那番尖銳剖析並非出自他口。
會議在一種略顯沉悶和反思的氣氛中繼續,但討論的方向已經悄然改變。不再是無謂的“技派”與“行派”之爭,而是開始分析鏽帶的複雜,以及“宗師”可能存在的更深層佈局。
林劫聽著,偶爾在關鍵點上簡短地補充一兩句,大多是基於他在鏽帶的親見聞。他不再長篇大論,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會議結束時,天已經快黑了。眾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裡只剩下“先生”和林劫,還有那個眼鏡技員在收拾投影儀。
“林劫先生,”“先生”走到林劫面前,看著他,“你今天的質疑,很有價值。但這不僅僅是戰層面的質疑,對嗎?”
林劫抬眼看他,沒說話。
“你是在質疑,‘墨影’是否真的有能力,也有意願,去創造那個我們宣稱想要的世界。”“先生”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在質疑,我們是否只是另一群活在自己理想氣泡裡的人,是否真的看到了真實世界的全部殘酷和複雜。”
林劫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是。沈易相信你們,因為他心裡有火,眼裡有。但火會燒盡,會被黑暗吞噬。我見過太多理想在現實面前摔得碎。你們如果想贏,就不能只活在理想裡。你們得看清楚,你們要推翻的,不僅僅是一個‘宗師’,還有那套催生出‘宗師’、同時也催生出鏽帶這種地方的、深固的邏輯。而你們自己,也可能在不自覺中,被這套邏輯影響著。”
他說完,沒等“先生”回應,便轉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一扇破窗戶進些許暮。林劫慢慢走著,腳步聲在空的走廊裡迴響。
質疑,已經丟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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