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是午夜時分來的。
不是“墨影”那套嚴謹的加協議，也不是沈易留下的簡陋暗碼，而是一個幾乎要被林劫忘的、屬於遙遠過去的頻率——一段特定的、重複的、只有他和安雅知道的數字簽名序列，像是幽靈在舊收音機的靜電噪音中，用爾斯電碼低語著自己的名字。
林劫當時正靠在修復工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椅子上，眼前攤著終端，螢幕上是舊港區測傳回的第三批資料流。震圖譜基本平穩，電磁訊號也無異常，只有背景輻值在幾個特定時段有極其微弱的、難以解釋的週期波。他正試圖將這些波與“墨影”資料庫裡的地殼活模型進行比對，試圖分辨是自然現象，還是某種深埋地下的巨型機械運轉的餘韻。
那幽靈般的訊號，就是在這個時候，毫無徵兆地，像一冰冷的針，刺了他終端最外層的被監聽緩衝區。
林劫的手指在控板上停住了，懸在半空。螢幕的映著他驟然冷下來的臉龐，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不是警覺，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緒——混雜著冰冷的怒意、被冒犯的不悅，以及一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段充斥著利用與背叛的“合作”時的生理厭惡。
訊號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消失，彷彿從未存在。但那個獨特的數字簽名，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知裡。
安雅。
回來了。在這個他剛剛與“墨石”建立脆弱合作、部分裂暗流湧、對“宗師”核心的偵察剛剛起步的微妙時刻。用這種故意暴舊日聯絡的方式，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嘲弄他：看，你永遠擺不了過去，擺不了我。
林劫沒有立刻手。他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讓冰封的怒意在腔裡緩慢翻湧，又強行用理智將其下。憤怒是奢侈品，是陷阱。尤其是在面對安雅這種人的時候。
他等了五分鐘。訊號沒有再出現。這是的風格——扔出魚餌，然後等待。知道他收到了，也知道他不可能無於衷。無論是因為恨，因為疑，還是因為可能掌握著他此刻急需的、關於“墨影”部或“宗師”的某些東西。
林劫睜開眼，眼神里已沒有多餘的緒，只剩下評估和計算。他從終端裡調出一個塵封已久的、理隔離的虛擬機環境，那裡面封存著所有與安雅相關的舊協議、金鑰和通訊日誌。他啟環境，用那個舊簽名序列，反向構造了一條極其簡短、不帶任何標識的加應答資訊，傳送到訊號來源的大致方向。
資訊容只有兩個詞，用他們過去約定的文寫：“時間。地點。”
他沒有問“你是誰”或“你想幹什麼”這種廢話。和安雅打道，直奔主題是最有效，也最安全的。多餘的試探只會讓佔據更多心理優勢。
回覆來得很快，幾乎是在他資訊發出的瞬間。一個新的座標，和一個時間：明晚十一點。座標指向鏽帶與城市界，一個魚龍混雜、名為“零點”的地下夜總會。那是安雅的老巢之一，也是無數灰易的溫床。
林劫盯著那個座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去，還是不去？
風險顯而易見。“零點”是安雅的地盤，可以佈置任何陷阱。而且，自己與的上一次“合作”，以阿哲的慘死和自的重傷逃亡告終。信任早已碎，剩下的只有警惕和敵意。
但不去呢？安雅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絕非偶然。手裡很可能真的有料——關於“墨影”部愈演愈烈的派系鬥爭，關於“宗師”對舊港區可能存在的監控，甚至……關於沈易目前真實的況（儘管“博士”定期通報，但林劫從未完全相信）。是個頂級的報販子，嗅覺靈敏得像鯊魚，總能找到買家最痛的點。
更重要的是，林劫需要知道，這次出現，背後有沒有“宗師”或者“獬豸”的影子？是單純的生意，還是又一次心策劃的背叛前奏？
思考了大約十分鐘，林劫做出了決定。他回覆了確認資訊，然後徹底清除了虛擬機和所有相關通訊記錄。他不能留下任何與安雅接的痕跡，尤其是現在“墨影”部暗流湧，“磐石”那邊虎視眈眈。
他需要赴約。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
“零點”夜總會永遠浸泡在一種廉價的迷幻氛圍裡。震耳聾的電子音樂像是實質的拳頭，錘擊著每個人的腔和耳。旋轉的雷切割著瀰漫的乾冰煙霧，將舞池裡瘋狂扭的人群切割怪陸離的碎片。空氣裡混雜著汗味、香水、酒和某種約的違品甜膩氣息。
林劫在晚上十點五十分抵達。他沒走正門，而是從後巷一個堆放垃圾的蔽側門進，那裡有個安雅手下把守的暗哨，看到他，沉默地遞過來一張純黑的金屬門卡。
他沒有立刻使用，而是先繞到夜總會二樓的公共洗手間，在裡面快速檢查了一下自裝備和反監控措施。確認無誤後，才用那張門卡，刷開了位於走廊盡頭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厚重的隔音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鋪著暗紅地毯的走廊，與外面的喧囂隔絕，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林劫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裝飾風格與外面的浮誇截然不同，偏向簡約冷。深灰的牆壁，一張寬大的黑皮革沙發，一張低矮的玻璃茶几，上面放著一瓶已經開啟、冰鎮著的昂貴香檳和兩個水晶杯。唯一的源來自牆角一盞落地燈，投出和但界限分明的暈。
安雅就坐在沙發裡。
穿著一剪裁極佳的深紫綢長，襯得愈發白皙。長髮微卷，鬆散地披在肩頭。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士香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妝容緻的臉。看到林劫進來，抬起眼，紅勾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職業嫵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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