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從鏽帶破敗的屋簷滴落,在坑窪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渾濁的水坑。凌晨三點,廢棄汙水理廠的巨大混凝土沉澱池在夜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墓。林劫蹲在其中最高的一個池子邊緣,手裡的訊號分析儀螢幕泛著幽藍的。
這裡是鏽帶最西端,離城市的汙染足夠遠,天空能看見幾顆模糊的星。更重要的是,這裡的環境噪聲完——老舊的變嗡嗡作響,生鏽的鐵架在夜風中發出有節奏的,地下殘留的金屬管道偶爾傳來水流撞擊的迴響。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了一個複雜而持續的背景電磁場,足以掩蓋一次短暫、定向的無線電訊號接收。
離沈易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天。林劫需要確保萬無一失。
他調整著分析儀的頻率範圍,仔細記錄下每個頻段的噪聲水平。民用廣播頻段附近相對乾淨,但有幾個微弱的、規律的脈衝干擾——可能是遠某個仍在運轉的自氣象站的訊號。他需要在接收時用過濾掉這些干擾。
手指在冰冷的裝置上作,思緒卻飄向別。
白天與“磐石”的對峙還歷歷在目。那個男人眼中的憤怒、失,以及最後那句冰冷的警告,都清楚地表明一件事:在“墨影”部,他徹底站在了激進派的對立面。這不是理念分歧那麼簡單,這是立場問題。
“磐石”不會善罷甘休。以他的格,要麼會在組織部極力詆譭林劫,要麼會找機會製造“意外”,要麼……兩者都會。
林劫必須更加小心。與“墨影”的所有聯絡都要預設是公開的,所有報換都要假設會被第三方審視。他不能給“磐石”任何把柄,更不能讓自己陷需要依賴“墨影”救援的境地。
他收起分析儀,從沉澱池邊緣站起。夜風吹過,帶著汙水理廠特有的、混合著鐵鏽和某種化學殘留的酸腐氣味。遠,鏽帶零星燈火在夜中明滅,像沉睡巨不均勻的呼吸。
該回去了。他還要去修復工坊看看小川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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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某個地下空間。
這裡比“方舟”資料中心小得多,更像一個設施齊全的私人工作室。和的暖燈,實木書架,一張寬敞的工作臺上散落著紙質檔案、幾臺高階顯示,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草茶。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
“博士”坐在工作臺後,沒戴眼鏡,手指按著太,眉間皺出深深的川字紋。已經這樣坐了十幾分鍾,面前的顯示上定格著一段模糊的、經過多層演算法增強的監控畫面——那是白天鏽帶廢車場的邊緣,能勉強辨認出“磐石”和林劫兩個影在對峙,但沒有聲音。
畫面是從一架偽裝飛鳥的微型偵察無人機傳回的。那架無人機原本的任務是監控廢車場周邊區域的安全狀況,意外拍到了這一幕。
“先生”站在書架前,背對著“博士”,似乎在瀏覽書脊上的標題。他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書頁泛黃的舊書,但沒有翻開。
“你看到了。”“博士”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著深深的疲憊,“他們在接。私下接。”
“嗯。”“先生”應了一聲,語氣平靜,聽不出緒。他緩緩轉過,將那本書放回書架。“磐石不會放棄任何可能爭取的力量,尤其是像林劫這樣……有強大破壞力的力量。”
“這不是爭取,這是分裂!”“博士”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抑的怒意,“他繞過組織程式,用急暗碼私下接我們的合作者——暫且稱林劫為合作者——他想幹什麼?拉攏林劫加他那套‘徹底毀滅’的瘋狂計劃?還是想試探林劫對我們的忠誠?”
“恐怕兩者都有。”“先生”走到工作臺對面,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燈照在他平凡的臉上,讓那雙深邃的眼睛顯得格外清晰。“磐石不信任林劫,也不信任我們。他認為我們的路線太過溫和,是在浪費時間。他需要一把足夠鋒利、又不我們控制的刀。”
“而林劫拒絕了。”“博士”指著畫面上最後“磐石”憤然離開的畫面,“從肢語言看,他們的談話不歡而散。林劫沒有跟他走。”
“這很好,說明林劫有他自己的判斷和底線。”“先生”緩緩說道,“但也意味著,‘磐石’現在不僅視我們為障礙,也可能視林劫為障礙。一個無法被拉攏、且能力強大的障礙,往往比敵人更讓人不安。”
“這正是我擔心的!”“博士”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林劫是一把雙刃劍,先生。一把我們從未完全掌控,也永遠不可能完全掌控的雙刃劍。”
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恢復平日的理,但話語中的焦慮依然清晰可辨:“我們評估過他。技能力頂尖,實戰經驗富,對底層系統和社會暗面的瞭解遠超我們大多數人。他提供的‘舊港區’線索價值巨大,他在技流會上的表現也證明了他能夠為組織帶來實質的提升。但是——”
頓了頓,目盯著“先生”:“但是他不可控。他的機是純粹的個人復仇和有限的救贖,他對我們的理念——無論是‘磐石’的暴力革命還是我的漸進改革——都沒有真正的認同。他只是在利用我們,就像我們在利用他。這種關係脆弱得如同一細線。”
“博士”調出另一份檔案,那是林劫進“墨影”視野後的行為分析報告。“看看他的行模式:高度獨立,幾乎不尋求支援;決策果斷,有時甚至顯得冷酷;對風險的評估基於個人目標而非組織利益;而且,他明顯在鏽帶培養自己的勢力——那個小川的孩子,還有其他幾個流民年,他在教他們技,儘管還很簡單。”
“他在為自己留後路。”“先生”平靜地陳述。
“沒錯!後路!”“博士”重重地點頭,“他不相信我們,也不相信任何人。他參與我們的行,是為了獲取報和資源,推進他自己的目標。一旦他認為我們的合作不再必要,或者我們為他目標的阻礙,他會毫不猶豫地切斷聯絡,甚至……調轉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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